第37章 余烬与新途(2/2)
三人挤在一起,用能找到的所有枯叶和枝条盖在身上,依然冷得瑟瑟发抖。
伤痛、飢饿、寒冷、疲惫,以及前途未卜的巨大压力,如同四面合围的墙壁,挤压著他们残存的意志。
但没有人说出放弃的话。从伽马遗蹟那最后的黑暗中爬出来的人,对“生”的渴望,已经刻入了骨髓。
不知过了多久,陆振华轻轻推了推陆云和“深瞳”:“时候差不多了。”
三人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身体,慢慢爬出藏身点。
夜空无月,只有几颗寒星在云隙间闪烁,提供著极其微弱的照明。山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陆振华在前面带路,他像一头真正的夜行动物,凭藉对方向和地形的惊人记忆,以及猎手般的本能,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陆云紧隨其后,手搭在父亲背上,亦步亦趋。“深瞳”咬牙跟在最后,拄著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他们避开任何可能有路的痕跡,在密林和乱石间穿行,儘量不发出声响。
寒风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但也让寒冷更加刺骨。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感觉上更长),他们来到了一处较高的山脊。
陆振华示意停下,趴在一块岩石后,向下望去。
下方山谷中,几点零星、微弱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里,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曳却坚定。
是村子。
比他们上次看到时,灯火似乎更少、更暗了。不知是因为夜深,还是因为別的什么原因。
陆振华仔细辨认著方向,然后指向村子西侧一个几乎完全隱没在黑暗中的位置:
“巴图家,就在那边,靠近山脚,屋后有一小片黑影,应该就是他的药圃。我们从这边山坡下去,绕过那几块梯田,从后面接近。”
路线確认。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下坡,利用梯田的田埂和地头的灌木丛作为掩护,一点点靠近那个亮著一点微光(可能是油灯或壁炉余烬)的木屋。
越靠近村子,越能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
没有狗吠,没有人声,甚至连风声都似乎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抑了。空气中,隱约飘来一丝……焦糊味?
陆云的心提了起来。不对劲。
终於,他们潜行到了巴图家木屋的后方,躲在一片茂密的竹林阴影里。
木屋的窗户用厚实的木板遮挡著,只有门缝下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昏黄光芒。屋后的小药圃一片狼藉,似乎被人践踏过。
陆振华示意陆云和“深瞳”藏好,自己如同鬼魅般贴近木屋的后墙,耳朵贴在粗糙的木板上,凝神倾听。
里面传来极其低微的、压抑的咳嗽声,和一个苍老、疲惫、带著惊惧的声音在自言自语般低语:
“……都烧了……都问了……那些外乡人……到底要找什么……山神发怒了啊……”
是巴图的声音!他还活著,但听起来状態很糟。
陆振华轻轻敲了敲木板,用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极轻的节奏。
屋內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是椅子挪动的轻微声响,以及小心翼翼的脚步声靠近后墙。
“谁……?”巴图的声音隔著木板传来,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巴图老哥,是我,前几天晚上来找过你的。”陆振华压低了声音,儘量让语调平和。
木板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又带著更多忧虑的嘆息。“是你们……你们还活著……快,快进来,小心点!”
后门被轻轻打开一条缝,巴图苍老憔悴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现,他迅速扫了一眼外面,然后將陆振华让了进去,又示意陆云和“深瞳”跟上。
三人闪身入內,巴图立刻將门閂死,又拖过一张破旧的桌子抵住。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灶膛里一点將熄的余烬和桌上的一盏小油灯提供照明。
空气中瀰漫著草药味、烟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巴图转过身,借著微光看清了三人的模样——狼狈不堪,伤痕累累,衣衫襤褸,比乞丐还不如。
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关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和焦虑。
“你们……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巴图的声音颤抖著,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昨天下午,山那边像天塌了一样响,地动山摇!然后……那些『考察队』的人,疯了一样冲回来几个,个个带伤,像见了鬼!
他们在村里到处搜查,盘问每一个人,问有没有见过陌生人,问村里有没有什么『古怪』的事情发生……他们还……
还烧了几户人家藏著的、刻了新符號的木板和树皮,说那是『邪祟』!老李头因为多说了几句,被他们打伤了……”
巴图的话,证实了他们最坏的猜测。
阿尔法点的崩塌重创了“白手套”,但也让他们变得更加疯狂和警惕,开始在村里进行高压搜查,甚至试图扑灭巴图刚刚点燃的“知识火苗”!
“他们现在人呢?”陆振华急问。
“天没黑就都撤走了,带著伤员,往山外方向去了。”巴图说。
“但走之前留了话,说还会回来,让村里人『安分点』,不许乱说乱动,尤其不许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额头,又指了指陆云,意思很明显,他们怀疑村里发生的“新知识”传播与陆云这些“陌生人”有关。
“巴图老哥,对不起,连累你们了。”陆云诚恳地说道,同时心中稍定。
“白手套”主力暂时撤离了村子,这给了他们喘息之机。
巴图摆摆手,脸上的恐惧並未消退:“別说这个了……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那些人凶得很,有枪,看样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肯定还在山里找你们,或者……找別的什么。”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老哥。”陆振华直视著巴图的眼睛。
“我们需要一点吃的、伤药、厚衣服,还有……如果你有办法,能给这个小东西充一点点电吗?”他指了指“深瞳”怀里的“启明”。
巴图看著那黑乎乎的圆柱体,犹豫了一下:“吃的、药、衣服,我还能想办法凑点。充电……村里那个小水轮机,这几天被那些人看得紧,昨天塌方后好像也坏了,一直在响……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有一线希望就好。
“另外,”陆云补充道,语气郑重。
“巴图老哥,你教给大家的那些新草药知识,还有对石板的解读……请一定,一定不要放弃。
那不是邪祟,那是……属於你们自己的、宝贵的智慧。
那些人烧掉木板,但烧不掉已经在你们心里生根的东西。请小心地、用你们自己的方式,继续下去。”
巴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光芒驱散了些许恐惧,多了几分坚定。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似乎贴身放著什么东西(也许是那块石板的碎片?)。
“我晓得了……那些梦……那些『感觉』……不是假的。我会小心。”
有了巴图这个內应,他们的处境立刻改善了许多。
巴图迅速拿出一些藏著的乾粮、醃肉、乾净的布条和仅剩的草药。虽然不多,但对陆云三人来说已是雪中送炭。
他还翻出了两件破旧但厚实的羊皮袄,让他们换上抵御寒冷。
至於“启明”充电,巴图答应天一亮,就以查看水轮机故障为藉口,想办法试试,但不能保证成功,而且有风险。
三人躲在巴图家狭小、散发著陈旧气味的里间,就著冷水吃下食物,处理了伤口,裹上温暖的皮袄,久违的、来自人间的暖意和饱腹感,让他们几乎落下泪来。
但这温暖和饱足是短暂的。他们知道,“白手套”的威胁只是暂时退却,阿尔法点崩塌的余波未平。
他们自身的伤势和“启明”的能量问题亟待解决,而更长远的——如何彻底摆脱“白手套”的追捕。
如何应对那个可能还在“协调组”內部引发波澜的秘密,甚至如何安置巴图和这个被捲入风波的山村……所有问题,都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笼罩在前方。
余烬虽暖,新途仍险。在这深山孤村的昏黄灯火下,三个逃亡者与一位守护著微弱文明火种的老人,共同面对著未知的黎明。
而远山的阴影里,毁灭的轰鸣仿佛仍在隱隱迴荡,提醒著他们,一场风暴虽然暂时过去,但更大的漩涡,或许正在看不见的深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