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舌战群儒今胜矣,先生此际肯入城(1/2)
谢予怀的声音,瞬间刺破了风雪,也刺穿了胶州城门內外那片刻的温情。
最后四个字,带著金石之音,裹挟著一个文坛泰斗积威一生的森然怒意,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城楼之上,气氛陡然冰封。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的脸色,在同一时间沉了下来。
他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预料之中却又挥之不去的凝重。
来了。
这老先生,终究还是发难了。
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诛心之言。
他们之前便向殿下提过这个“所”字的写法问题,知晓这在古文字学上確有爭议,可殿下却执意要用这民间流传最广的俗体字。
当时他们只以为殿下是不拘小节,却未曾想,这竟成了谢予怀手中最锋利的矛。
此事,乃是阳谋。
辩,辩不贏。
谢予怀浸淫古籍一生,在这上面,他是绝对的权威。
不辩,便是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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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了不学无术,默认了轻贱归民,这个污名一旦背上,殿下在士林中的声望將一落千丈。
二人心中暗嘆,这谢予怀当真有些倚老卖老了。
另一侧,赵无疆、关临、迟临等一眾武將的脸上,早已怒容密布。
关临性子最直,一只手已经重重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这老匹夫!分明是故意找茬!”
“殿下好心收留他们,他竟敢当眾如此折辱殿下!”
赵无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城下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牙关紧咬。
他不懂什么文字礼法,但他看得懂人心。
这老头,就是来给殿下难堪的!
而城门之外,谢予怀身后那数百名门生,在经歷了长久的寒冷与压抑之后,此刻终於扬眉吐气。
他们一扫之前的颓唐与狼狈,一个个昂首挺胸,仿佛与有荣焉。
讥讽的、得意的、看好戏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投向城楼,投向那道玄色的身影。
“先生威武!当浮一大白!”
“哼,粗鄙武夫!”
“看他如何下台!今日,这安北王的脸面,怕是要丟尽了!”
窃窃的私语汇成一股恶意的暗流,在人群中涌动。
至於那些刚刚领到热粥棉衣,心中充满感激的归乡百姓,此刻则是一片譁然。
他们听不懂什么“户”、“斤”、“尸”的深奥道理,但他们能感受到谢予怀话语中的那股严厉与指责。
他们能看到这位老先生,正在与那位將他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的安北王对峙。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纷纷为苏承锦捏了一把冷汗。
风雪之中,万籟俱寂。
唯有炭火燃烧的毕剥声,与数万颗心臟紧张的跳动声。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了城楼之上的苏承锦身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这千夫所指般的詰难,苏承锦的脸上,没有半分怒色。
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垂落。
片刻之后,他动了。
没有言语,没有號令。
他只是转身,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走下了高大的城楼。
他的动作沉稳而从容。
玄色的王服大氅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殿下这是要去认错了?
关临等武將的拳头,捏得更紧了。
谢予怀身后的门生们,脸上的得意之色愈发浓郁。
在万眾瞩目之下,苏承锦穿过洞开的城门,走入了那片风雪之中。
他在距离谢予怀身前三丈之地,停下了脚步。
没有想像中的雷霆之怒,也没有丝毫的狼狈不堪。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与那位银髮老者,遥遥相对。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尤其是谢予怀那些门生们,都大感快意的动作。
苏承锦对著谢予怀,对著这位从未入仕的白身老者,竟是躬身,行了一礼。
一个標准的,晚辈对前辈的揖礼。
“先生学问渊博,晚辈受教。”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轰!
谢予怀身后的门生队伍里,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低的鬨笑声。
成了!
这安北王,终究是扛不住压力,低头了!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这位不可一世的年轻王爷,在他们老师的学问面前,灰头土脸,威严扫地的模样。
江明月在城楼上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更是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殿下这一礼,虽显气度,却也等於承认了对方的指责。
势,已经弱了。
谢予怀抚著长须,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微微扬起的眉梢,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那份自得。
他正准备开口,再说上几句教诲之言,將姿態彻底做足。
然而,苏承锦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直起身子的苏承锦,脸上依旧掛著那份平静的微笑。
他仿佛没有看到周围那些讥讽的目光,也没有感受到己方將领那担忧的眼神。
他只是看著谢予怀,话锋陡然一转,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至极的问题。
“敢问先生。”
“此木牌,是为谁而立?”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
谢予怀微微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道:“自是为那些归乡的百姓而立。”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如此浅显的道理,还需再问?
“然也!”
苏承锦的声音,骤然拔高!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骤然亮起了一道慑人的精光。
“此牌为百姓而立,便当用百姓能识之字!”
他朗声宣告,声音如洪钟大吕,在风雪中激盪开来。
“先生所言『所』字古意,晚辈自然知晓。”
“先生所指,乃是古篆之法,是刻於钟鼎,书於竹简的雅正之字。”
“然,时移世易,自我朝建立,文字早已歷经流变。”
“如今大梁通用之俗体,早已与古篆大相逕庭。”
“而民间乡野,贩夫走卒,为求速记便览,写法更是简化多变。”
他伸手指著那块木牌,声音愈发鏗鏘有力。
“这『所』字之上,添一短横,正是这百年来,我大梁北方民间流传最广的俗体字!”
“莫说读书识字之人,便是那只认得寥寥数字的斗升小民,也能一眼辨识!”
此言一出,谢予怀身后的那些门生们顿时一片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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