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寒院病榻(1/2)
小院的土墙在晨光中泛著灰白,像一道將世界切割成两半的刀痕。
审食其是在粗暴的踢门声中醒来的。棚屋门被踹开,两个披甲楚兵站在门外,呵出的白气在严寒中凝成雾团。
“起来!搬地方!”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审食其被拽起来,推搡著走出棚屋。院子里,吕雉和太公也被带出来了。太公裹著那件羔羊皮坎肩,但依然瑟瑟发抖,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吕雉脸色苍白,嘴唇乾裂,但背脊挺直,目光冷静。
三人被押著穿过西营。沿途的看守比昨夜更多了,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那些楚兵的眼神冰冷而警惕,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新关押地不在西营內部,而是在营寨西北角一处独立的小院。院墙是用夯土新筑的,一人多高,顶上插著削尖的木桩。院门是厚重的橡木板,包著铁皮,门閂粗如手臂。院內有四间土屋,围成一个狭窄的四方院子,院中一口井,井边堆著些柴薪。
比西营的囚室好,也更糟。好的是屋子完整,有门有窗,甚至窗上还糊了层粗纸挡风。糟的是——这完全是个精心设计的囚笼,但至少,三人在同一个院子里。
领头的屯长站在院中,目光扫过三人:“听著。你们可以在这个院子里自由走动,但不得出大门。每日辰时、酉时送饭。北屋和西屋你们自己分配,东屋是这廝的住处——”他指了指审食其,“南屋是我们看守住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院中活动,必须至少有一名看守在场。不得三人同时聚在一屋谈话。违者——”他拍了拍腰间的鞭子,“第一次十鞭,第二次二十,第三次……就不用第三次了。”
三人被分別推进各自的屋子。审食其选了东屋,太公住了西屋,吕雉住在北屋。看守们占据了南屋,门开著,正对院子,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午时左右,院门开了。老赵提著食盒进来,身后跟著两名持戟的楚兵。
“吃饭了。”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趁著分发食物的间隙,快速对审食其说,“项伯大人吩咐,给你们换个地方。看守严,但……至少你们能互相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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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食其接过陶碗,里面是粟米粥,比在西营时稠些,还有一小块咸菜。他低声问:“太公和夫人那边?”
“老头子还好,就是怕冷。夫人……”老赵顿了顿,眼神复杂,“脸色不好,早饭只喝了两口粥。”
审食其心中一紧。
他端著粥碗走出屋子。院中积雪已扫出一片空地,太公正哆哆嗦嗦地坐在井边的石墩上,捧著碗小口喝粥。吕雉站在北屋檐下,端著碗,却没有动。
审食其走过去,守卫看了他一眼,没拦。
“夫人,吃点吧。”他轻声说。
吕雉抬起头,脸色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阴影。她勉强扯了扯嘴角:“没胃口。”
“多少吃些,天冷,需要体力。”审食其劝道。
吕雉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那两簇炭火黯淡了许多。她点点头,象徵性地喝了两口粥,便放下了碗。
“您脸色不好,”审食其仔细观察她的面容,“是不是昨夜受寒了?”
“没事。”吕雉摇头,却控制不住地轻咳了两声。她立刻用手掩住嘴,但审食其听出了那咳嗽声里的沙哑。
午后,雪又下起来了。不是前几日的细雪,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將小院染成一片素白。寒风呼啸,从院墙上卷过,发出呜呜的悲鸣。
太公早早躲回了西屋,审食其帮他生起火盆,將炭块放进去。西屋比东屋稍大,有完整的炕,炕上铺著草垫和粗布褥子。审食其將那件羔羊皮坎肩给太公披好,又將自己屋里那床稍厚些的被褥搬过来。
“冷啊……这地府……怎么比沛县还冷……”太公蜷缩在炕上,喃喃自语。
“太公稍忍,火起来了就暖和了。”审食其温声安慰,將火盆往炕边挪近些。
安顿好太公,他走出西屋,见吕雉还站在北屋檐下,望著漫天飞雪出神。她只穿著单薄的衣衫,外面披著那件已经脏污的外袍,雪花落在她肩头,她似乎浑然不觉。
“夫人,进屋吧,外头冷。”审食其上前道。
吕雉转过头,眼睛在雪光中显得有些空洞。她点点头,转身回屋。审食其跟了进去。
北屋比东屋更冷。窗纸破了几处,寒风灌入,吹得屋里寒气逼人。炕上的被褥潮湿冰冷,火盆里只有些灰烬,没有炭。
审食其心中一沉。他迅速出门,到柴堆旁抱了些柴薪,又去南屋找看守:“军爷,夫人屋里无炭,可否给些?”
看守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不耐烦地摆摆手:“每日炭量有限,已经给过了。”
“可是夫人屋里真的没有,”审食其恳求,“这么冷的天,怕是要冻出病来。”
那士兵看了看北屋的方向,犹豫了一下,从屋里角落的布袋里掏出三块炭:“就这些,多了没有。”
“多谢军爷。”
审食其抱著柴薪和炭块回到北屋,迅速生起火盆。炭块在火盆里慢慢燃起,屋里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您坐下烤烤火。”他將炕上潮湿的被褥拿到火盆边烘烤,又將自己那床乾爽的被褥给吕雉披上。
吕雉坐在炕边,伸手在火盆上取暖。她的手很白,手指纤长,但此刻冻得通红,还有些浮肿。火光照在她脸上,审食其这才看清——她脸色潮红得不正常,呼吸也有些急促。
“夫人,您是不是发热了?”他问。
吕雉摇摇头,却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厉害,她弯下腰,肩背剧烈起伏,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审食其连忙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吕雉接过,喝了几口,勉强平復下来,但呼吸依然粗重。
“您躺下休息吧。”审食其扶她躺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嚇人。
他心头一紧。在这缺医少药的囚禁中,一场风寒都可能要人命。
“我去求些草药。”他说著就要起身。
“不必。”吕雉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决。她的手心滚烫。“他们不会给。去求了,反而显得我们软弱。”
“可是您的病……”
“死不了。”吕雉扯了扯嘴角,那算是个笑,却比哭还难看,“我吕雉没那么容易死。沛县大狱三个月都熬过来了,这点风寒算什么。”
她顿了顿,喘息片刻,继续说:“你记住,在这里,示弱就是找死。我们可以是囚徒,但不能是废物。废物没有价值,没有价值的人……活不长。”
这话冷酷而现实。审食其沉默了。
他看著吕雉,这个在病中依然清醒计算的女人,想起昨夜对项羽的重新认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古人,这些史书上被简单定义的人物,每一个都有著远超记载的复杂性和生存智慧。他们能在乱世中活下来,能爬上权力高位,绝非偶然。
“我明白了。”审食其低声说,“但至少,让我去找些草药。院子里或许有。”
吕雉闭上眼睛,不再反对。
审食其走出北屋,院中积雪已没脚踝。看守站在南屋檐下躲雪,见他出来,警惕地看过来。
“军爷,”审食其躬身,“院中可有艾草、薄荷之类?夫人咳得厉害,想找些草药熬水。”
那看守皱眉:“这冰天雪地,哪来的草药?”
“有些草药耐寒,雪下或许还有枯叶。”审食其说,“小人就在院中找,绝不踏出院门半步。军爷可以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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