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涿州夜雨(1/2)
日头落下去了。
涿州城外的营地升起了篝火,一堆接一堆,远远看去像是撒了一地的星子。士兵们围在火边煮东西吃,肉汤的味道顺著风飘出来,混著马粪味和泥土味,说不上好闻,但踏实。
武松坐在帐里,面前摊著舆图。蜡烛烧得矮了,烛油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一小摊。他手里捏著一枚棋子,摆在幽州的位置上,又拿起来,放到京城。
帐帘被掀开了。
杨志走进来,手里拎著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搁:"陛下,先吃点东西。"
武松瞥了一眼:"什么?"
"羊肉火烧。涿州城里买的,还热著。"
武松没动手,继续盯著舆图。
杨志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他没有吃的意思,也没催,退了半步,找了条凳子坐下。
"陛下在想什么?"
武松没抬头:"在想回去之后的事。"
"什么事?"
武松把棋子放下,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从幽州一路到京城,中间经过的州、府、县,密密麻麻。
"你说,这一路过来,看见了什么?"
杨志想了想:"百姓夹道,簞食壶浆。"
"再想想。"
杨志顿了一下。
武松抬起头来,看著他:"那些百姓穿的什么?"
杨志的嘴唇动了动,没马上答。
"补丁摞补丁。"武松替他说了,"大冬天的,棉袄里头露出来的是草。有个孩子,光著脚跑过来给咱递水,脚底板冻得发紫。"
杨志沉默了。
"还有那个老汉。"武松说,"跪在路边说王师来了,你看见他的手没有?"
杨志点了下头。他看见了。那双手跟老树皮一样,指甲缝里全是泥,有两根手指是弯的,伸不直——那是干了一辈子重活的手。
"仗打了大半年,粮草从哪儿来的?"武松问。
"各州府徵调。"杨志答。
"说白了,就是从老百姓嘴里抢的。"武松说完这句话,靠回椅背上,"打仗的时候没办法,朕认这个帐。但仗打完了,这个帐得还。"
帐帘又被掀开了。
鲁智深一身酒气闯进来,手里还攥著个酒葫芦,脸上红扑扑的。
"武二哥,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城里的百姓送了三车酒过来,说是犒军的。好傢伙,那酒——"鲁智深砸了咂嘴,"比梁山上喝的强。"
武松看了他一眼:"喝了多少?"
"没多少,就……"鲁智深比了个手势,"两坛。"
杨志翻了个白眼。
鲁智深没理他,大咧咧在帐里找了块空地蹲下来,酒葫芦往地上一搁。他看见桌上的舆图,凑过来瞅了两眼:"又看地图?仗都打完了,还看什么?"
"不是看打仗的。"武松说。
"那看什么?"
武松没解释。他伸手拿起那个油纸包,拆开,掰了一块羊肉火烧塞进嘴里。凉了,但还能吃。
"大师,你今天进涿州城了?"武松边嚼边问。
"去了。"
"看见什么了?"
鲁智深挠了挠脑袋:"看见……酒铺?"
武松差点被噎著。
杨志在旁边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洒家还看见了別的。"鲁智深忽然收了笑,语气沉了下来。
武松抬头看他。
鲁智深的大脸上那股醉意散了些,眉头皱起来:"城南有一条巷子,全是破房子。洒家路过的时候,看见一个婆子在门口哭。旁边站了个穿官服的,带了几个衙役,正往她屋里搬粮食。"
帐里安静了一下。
"洒家上去问了一句,那狗官说什么——征粮。"鲁智深的声音粗了,"他娘的征粮。那婆子家里统共就剩半袋小米,他们也征。洒家问他谁让征的,那狗官拿了张条子出来晃了晃,说是涿州府台的令。"
"然后呢?"武松问。
"然后?"鲁智深哼了一声,"洒家把那张条子撕了,把那几袋粮食给婆子搬回去了。那狗官跳起来要喊人,洒家……"
"你打了?"杨志问。
"没打。"鲁智深说,"就扇了两巴掌。不重,就是响。"
武松嚼著火烧,没说话。
杨志皱眉:"大军还没走,他们就敢征粮?"
"不是征粮。"武松慢慢说,"是趁乱捞。仗刚打完,上面顾不过来,下面的人就开始动了。这种事,不止涿州有。"
他把剩下的火烧放回油纸上,拿帕子擦了擦手。
"杨志。"
"在。"
"明天一早,你带人去涿州府台衙门,把最近三个月的征粮记录调出来。征了多少,发了多少,帐目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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