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双桥血刃(上)(1/2)
林启是被远处隱约的马蹄声惊醒的。
那声音极细碎,如同初夏夜雨敲打芭蕉,却带著一种军旅中人特有的节奏感。
他猛地从行军毯上坐起,手已按在枕边的刀柄上。
牛皮刀鞘被体温焐得微温,柄上缠绕的麻绳在掌心留下熟悉的粗糙感。
帐外仍是深沉的墨蓝色,星斗未隱,但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营地很安静,只有巡夜士兵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
每隔三十步立著一个松明火把,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晕开,照见柵栏外新挖的壕沟轮廓。
林启按《武经总要》中“立营之法”布置。
营寨前五十步清野,拒马、陷坑、铁蒺藜三重戒备;
值夜分四班,每班两个时辰,哨位相互可见,梆子声此起彼应。
但那马蹄声……
是从东边来的,急促,由远及近,踏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林启迅速套上厚底战靴——这是他从广西带来的老物件,牛皮已被磨得发亮,靴底钉了三十六颗铁钉,防滑耐磨。
他抓起那件用三层棉布夹铁片缀成的简易胸甲,又裹上太平军標誌性的红头巾,掀帐而出。
几乎是同时,一个黑影从营地边缘的黑暗中踉蹌奔来,被哨兵拦住,低语几句后,立即被带到林启面前。
是阿火麾下一个年轻的斥候,名叫陈五,桂阳山民出身,最擅长翻山越岭。
此刻他浑身被露水打湿,单薄的土布衣裤紧贴在身上,脸上、手臂上有被荆棘划出的血痕,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眼中却闪著精光。
“军帅……东边……楚勇……已至双牌桥!”
他压低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和紧张,从怀中掏出一块湿漉漉的粗布,上面用木炭画著简陋的地形图。
“昨夜半夜到的,感觉近千人,正在桥东头紧急筑垒!带队的可能是江忠源本人!”
来了!
林启心中一震,展开粗布。
炭跡虽被露水晕开些,仍能辨出关键。
双牌桥横跨泗水,桥长约十丈,宽仅容两车並行,是寧远通往道州的咽喉。
桥东地势略高,有旧驛站废墟;桥西则是连绵的丘陵,黑松林密布。
“看清布防了吗?桥西头有无伏兵?”林启追问,手指点在桥西那片代表丘陵的阴影上。
陈五抹了把脸上的水渍。
“桥西头很安静,只有几个游骑。但他们……他们把桥头旧有的一个废驛站改成了营垒,正在用土袋加高围墙。两侧丘陵林子太密,属下不敢靠太近,怕有暗哨。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但感觉太安静了,桥西的林子,连鸟叫都很少。卯时该有晨鸟出巢,可那片黑松林,静得像坟场。”
林启眼神一凝。
鸟雀惊飞是侦察兵判断有无伏兵的古老窍门,《孙子兵法》有云:“鸟起者,伏也。”
江忠源若在桥西设伏,必然会將伏兵安置在离桥稍远、更隱蔽的林深处,避免过早惊动鸟兽。
但斥候这种常年与山林打交道的人,对“异常的安静”有种本能的警觉。
“干得好,去火头营喝碗薑汤,找陈典官领赏。”林启拍了拍陈五肩膀。
隨即林启沉声道:“传令,旅帅以上,立刻到我帐中议事。全军提前造饭,检查兵器弓弩,隨时准备接战!”
辰时初,太平军帅帐。
油灯照亮了眾將严肃的面容。
地图摊开在临时拼凑的木桌上,双牌桥的位置被硃砂笔重重圈出。
这是一张缴获的《永州府舆图》,虽粗糙,但山水走向、官道津渡標註清晰。
“江忠源抢先一步,占了桥东,立营据守。”
林启手指地图,声音平稳,“他的意图很明显。利用双牌桥这道狭窄通道,以少量兵力阻滯我大军前锋。若我强攻,则凭险消耗;若我迂迴,则他可以从容后撤或侧击。而且……”
他点了点桥西那片阴影:“此地极可能藏有伏兵。江忠源用兵,最喜『正合奇胜』。桥头五百人据守是『正』,伏兵才是杀招。”
“那就先打掉他的伏兵!”李世贤杀气腾腾,手按刀柄。
“伏兵在哪里?有多少?是准备夹击攻桥部队,还是防备我军迂迴?”
林启反问,目光扫过眾將,“阿火,你的人天亮后能否再抵近侦察,重点探查桥西两侧三到五里范围內的山林、沟壑?尤其注意黑松林深处、山坳背阴处。”
阿火咬牙道:“能!但需要时间,至少两个时辰。而且白天容易暴露——楚勇哨探也不是瞎子。”
“我给你一个时辰。”
林启斩钉截铁,“选最老练的弟兄,化妆成本地樵夫或逃难百姓,背柴筐、提竹篮,分散接近。不求看清全貌,但求找到蛛丝马跡。”
伏兵要隱蔽,就需提前清理射界、挖掘掩体,这些活动必然留下痕跡。
“明白!”阿火眼睛一亮。
“罗大牛。”林启转向前师主將,“你部做好强攻桥头的准备。但不是真攻。辰时三刻,你派两个『两』上前试探,弓箭对射即可,摸清桥头营垒的火力点和防御强度。”
“记住,许败不许胜,一旦楚勇出击,稍作抵抗就后撤,诱其过桥追入西岸。”
“诱敌?”罗大牛眼睛一亮。
“对。”林启用匕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若西岸有伏兵,见我小股部队败退,或许会按捺不住,想配合桥头守军吃掉这股『溃兵』。”
“那时,他们的伏击位置就暴露了。即便伏兵不动,我们也能试探出江忠源的军纪——看他能否约束住桥头守军不追击。”
眾將纷纷点头,这试探一石二鸟。
“刘绍。”林启看向匠作旅旅帅,“你那些『炸药包』准备好了吗?关键时候要用。”
刘绍搓著手道:“备好了!三十斤一包,陶罐封装,裹了铁钉碎瓷,引线用油纸裹了三层,防潮!”
“陈辰,宣导旅待命,一旦接战,鼓舞士气。陈阿林,確保箭矢、火药供应畅通。李世贤,亲兵营作为预备队,隨时准备投入突破口。”
眾將领命,各自匆匆离去布置。
林启独自留在帐中,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他脑中飞快地转动著。
江忠源此人並非行伍出身,却深通兵法,尤其擅长利用湖南多山多水的地形设伏。
蓑衣渡之战,他正是凭藉对水文的熟悉,用沉船锁江,重创太平军。
此战若不能妥善应对,即便突破,也会损失惨重,锐气受挫。
太平军此时虽势如破竹,但攻坚能力不足,全靠士气高昂。
一旦受挫,新附的湖南籍士兵容易动摇。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大帐。
东方天际的鱼肚白正在扩大,营地中已升起裊裊炊烟。
士兵们沉默地咀嚼著杂粮饭糰,就著咸菜疙瘩,检查著弓弦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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