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涟漪惊四方(2/2)
鰲拜坐在他左手边,一张虬髯满布的脸上满是不耐,当听到张忻等人的探子被杀之时,他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打断了下属的话。
“一群废物,留著他们作甚?”他声音粗嘎,满语脱口而出,眼中戾气一闪,“若是当真惊到了那小崽子,这群人就算餵狗都死不足惜!”
侍立一旁的汉人通译连忙低声將这话转译过来。
坐在雷兴右手边的孙肇兴,眼皮微微一跳。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上首的雷兴,见对方依旧垂目啜茶,仿佛未曾听闻,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轻咳一声,微微向前倾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谨慎与建言之色:“鰲拜大人所言,自是正理。”
“这些前朝旧臣,办事不力,確是该严加申飭。”他话锋一转,语气放得更缓,“只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那张忻等人,在天津经营日久,与南边、与流寇,乃至与这城內外三教九流,多少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留著他们,或许……还有些钓饵的用处。”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著雷兴的反应。
鰲拜闻言,浓眉一拧,刚要反驳,却听上首传来茶盏与桌面轻轻磕碰的清脆声响。
雷兴將手中官窑青瓷茶盏不轻不重地搁下,抬起眼,目光先在孙肇兴脸上停了停,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孙肇兴心头莫名一紧,连忙將腰弯得更低些。
“孙大人,”雷兴开口,声音不高,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依你之见,这张忻……是当真无能,办砸了差事;还是……另有心思,在跟咱们玩花样?”
其实张忻猜测的並没有错。
他们早就已经盯上了张忻,毕竟这种消息就连高海那种人都能打探的出来,就更別说他们了。
听到这话,孙肇兴精神一振,知道表现的机会来了。
他略作沉吟,拱手道:“回军门,以下官愚见,张忻此人,宦海沉浮数十载,最是滑不溜手。”
“说他无能,恐不尽然。”
“此番失手,或许是那『太子』狡黠超出预期。”
他当然要帮张忻说话。
若是当真能够通过张忻这条线拿捏到太子,那他在新朝的地位也就便彻底稳固了。
他顿了顿,见雷兴示意他说下去,便压低声音,继续道:“军门,以下官浅见,对这些前朝旧人,既要用,也要防,更要……逼。”
孙肇兴丝毫都不想著自己亦是前朝旧人,侃侃而谈:“得让他们清楚,如今谁才是这片天地的主子。”
“得让他们知道,若不能儘快拿出些『真东西』来,莫说往日荣华,便是项上人头,也未必安稳。”
他这话说得露骨,却正中鰲拜下怀。
鰲拜虽听不懂全部汉话,但从孙肇兴的神態和几个关键词,也猜出了大概,难得地冲孙肇兴点了点头,从鼻子里又哼出一声,这次却少了几分怒气,多了点讚同。
雷兴微微皱眉,半晌不语。
而整个堂內亦是一时静极。
“孙大人,”良久,雷兴终於再次开口,“你与那张忻,也算旧识。”
“这『逼』之一字,由你去办,如何?”
孙肇兴心头一喜,面上却愈发恭谨:“能为军门分忧,是下官的福分。”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让那张忻明白利害,不敢再存首鼠两端之心!”
“唔。”雷兴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已越过他,投向堂外渐高的日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告诉他,这天津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是体体面面地帮我大清办好这趟差事,將来或许还有份前程;”
“还是惨死於荒外,为新朝所不容....”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落在孙肇兴脸上,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让他自己选。”
孙肇兴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立刻低头拱手:“下官明白。”
……
消息总在暗处流得最快。
张忻访孙肇兴之举,未能完全掩人耳目。
当夜,风声已传至几处有心之人耳中。
城南一处隱蔽民宅內,一青衫文士攥紧手中字条,眼眶发红,声音发颤:“张忻那老贼……竟去见孙肇兴了?”
“好……好!”
“这定是太子殿下有了音讯!否则这老狗岂会贸然动作?”
“先帝血脉未绝,大明气数未尽!”他猛地抬头,对身边两个短打扮的汉子道,“我等不能再蛰伏了。”
“必须有所行动,至少……要让殿下知道,这城中还有忠心可用之人,绝非儘是张忻这等首鼠两端之辈!”
城东码头附近,窝棚深处。
几个身影蹲踞在阴影里,其中一人嗓音低哑,带著江湖草莽特有的冷硬:“盯紧张忻。”
“若他真能摸出那前明太子的下落……”
他顿了顿,黑暗中响起细微的铁器摩擦声。
“找准时机,做了他。”
“此人只会搅乱抗清大局。”
暗流从不只一处涌动。
正如朱慈烺所料——当张忻这根最显眼的“线”猛然颤动,所有在暗中垂钓、观望、潜伏的手,皆不由自主地隨之收紧或变换了姿態。
水,彻底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