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老乡(1/2)
晨光如刀,劈开了死亡沙海沉寂的夜幕。
营地中央,主帐的帘幕被一只素白如玉的手轻轻掀开。
沈清漪缓步走出。
她的长髮简单束起,露出修长如天鹅的脖颈。晨光落在她身上,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收、消融,只在她周身留下一层淡淡的、仿佛隔绝了所有尘埃与燥热的清冷光晕。
她出现的那一剎那,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营地,骤然安静了三分。
无数道目光——敬畏的、好奇的、嫉妒的、乃至隱藏极深的倾慕的——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齐刷刷匯聚到这位焚天宫新晋的客卿长老身上
沈清漪却恍若未觉。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营地,如同君王巡视领土,淡漠而疏离。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那里,萧煜正凭栏而立。
赤金色的流云长袍在渐起的晨风中猎猎作响,袍角绣著的焚天宫烈焰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隨著衣袂飘动而流转不息。萧煜似乎早已察觉到她的出现,在她目光投来的瞬间便转过身,那张俊朗的脸上漾起温润如玉的笑意,眼中的深邃却如同蕴藏著两团永不熄灭的烈焰。
“清漪。”萧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著高阶修士特有的灵力传音技巧,“一夜歇息,可曾適应这沙海的燥烈?”
沈清漪微微頷首,算是回应。她的目光却並未在萧煜身上过多停留,而是越过了他的肩头,投向了更南方的天际。
那里,沙海的尽头,天地交接之处,一片昏黄的尘幕正在缓缓升起。
不是自然的风沙。
是无数杂乱、驳杂、却匯聚成一股庞然洪流的灵力波动,裹挟著漫天黄沙,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著营地所在的方向席捲而来!那尘幕之宽广,几乎遮蔽了小半边天空,其中影影绰绰,竟是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身影!
“有客人到了。”沈清漪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在这骤然寂静的营地中显得格外清晰。
萧煜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一凝。他顺著沈清漪的目光望去,强大的神识瞬间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汹涌而出,瞬息间掠过数十里距离,触碰到了那片正在逼近的尘幕。
片刻后,他收回神识,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语气却带著几分惯常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是散修联盟的人。每年的赤沙秘境开启,都像是投石入死水,总能惊起这些藏在阴影里的鱼虾。今年……来得倒是格外多些。”
他的话语刚落,那片尘幕已迫近至营地数里之外。
漫天黄沙被狂暴的灵力捲动著,形成一道接天连地的沙墙。沙墙之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潮——密密麻麻,摩肩接踵,粗粗看去,竟不下千人之眾!这些人衣著五花八门,从最廉价的粗布劲装到洗得发白的半旧法袍,从锈跡斑斑的皮甲到打著补丁的斗篷……可谓千奇百怪。修为更是参差不齐,低的仅有练气三四层,高的也不过金丹初期,气息驳杂混乱,混杂著汗味、尘沙味、还有长期挣扎在修行底层所特有的、如同野兽般的警惕与戾气。
他们像是一群被无形鞭子驱赶著的、迁徙的兽群,沉默而警惕地朝著营地边缘涌来。彼此之间保持著微妙的距离,既因同属散修的弱势而隱隱抱团,又因资源的匱乏与人心的险恶而相互提防。上千道混杂的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渴望、贪婪、算计与对强大宗门天然的畏惧,投向了焚天宫那整齐肃穆、灵光隱隱的营地。
“好傢伙……这阵仗!”焚天宫弟子中,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嘆,“往年散修最多来三四百人顶天了,今年怎么……蝗虫过境似的?”
一位身著执事服饰的中年修士捋了捋鬍鬚,淡然道:“炎洲苦寒,资源匱乏。赤沙秘境是百年一遇的机缘,对这些无根浮萍般的散修而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值得用命去搏。何况……今年秘境的空间波动异常强烈,怕是有些不同寻常的宝物要现世,消息怕是早就传开了。”
沈清漪立於原地,月白道袍纤尘不染,与周遭渐渐瀰漫开的尘沙与燥热气息格格不入。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神识扫描法器,缓缓从那庞大的散修队伍中掠过。
金丹初期的那个独行客,眼神阴鷙,袖中隱隱有血腥气……但不足为虑。
几个三五成群的小团伙,为首者修为在筑基巔峰,正对著焚天宫营地指指点点,眼神闪烁……跳樑小丑。
混杂在人群中、刻意收敛了气息的几名修士,看似普通,但行走间步伐与呼吸的韵律,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宗门弟子偽装……有趣,不知是哪家派来浑水摸鱼的。
她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水银,悄然渗透进散修队伍那驳杂混乱的灵力场中,精准地过滤著每一道可疑的气息。对她而言,这些散修中纵有金丹,也构不成实质威胁。
就在她的神识扫过散修队伍中段,一片因为拥挤而略微停滯的区域时——
一道与周围所有人、甚至与这片苍玄界都格格不入的气息,如同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火星,猛地撞入了她的感知!
那並非灵力层面的异常,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灵魂波动上的违和感!
沈清漪深紫色的眼眸,骤然一凝!
瞳孔深处,那细碎的紫金色雷霆光芒,不受控制地剧烈闪烁了一瞬!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道违和感的源头。
那是一个看起来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修士,挤在几个身材魁梧的散修中间,显得有些瘦弱。修为……仅仅练气七阶,在这支队伍中属於垫底的存在,毫不起眼。
但他的穿著……
上身是一件裁剪极其怪异的短款劲装,布料粗糙厚实,却並非任何已知的妖兽皮或灵蚕丝,边缘处还有几道针脚粗大、显然是仓促缝补的痕跡。
下身是一条紧绷的、深色长裤,裤脚被胡乱塞进一双破旧不堪、表面甚至钉著几块不规则金属片的皮靴里。
这身打扮,在周围那些哪怕破烂也带著修仙界风格的散修中,显得如此刺眼,如此……另类!
然而,更让沈清漪灵魂深处產生剧烈共鸣、甚至激起一丝久违惊悸的,是这年轻修士此刻的行为与低语。
他一边被人群推搡著往前走,一边不断抬手,用那缠著黑布条的手背,用力抹去糊在脸上的沙尘,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不耐与抱怨。嘴唇翕动间,一连串极其陌生、却又在沈清漪尘封记忆里掀起惊涛骇浪的词汇,被她强大到极致的神识精准捕捉,一字不落地送入识海:
“……这鬼地方真他妈邪门,风沙比工地上的pm2.5还狠,颳得脸疼,防晒霜估计白抹了,早知道该把柜子里那件防晒衣翻出来……”
“练气七阶……也太废了,打个小怪都费劲,猴年马月才能攒够灵石换把像样的飞剑?这破靴子底都快磨穿了,碎脚,早知道穿越前该多买两双运动鞋备著……额好吧,忘了我是魂穿。”
“压缩饼乾都比这辟穀丹有味儿,至少还有盐……这玩意儿跟嚼蜡似的,再吃下去味觉都要退化了……”
工地!pm2.5!防晒霜!防晒衣!运动鞋!压缩饼乾!
这些词汇,如同一道道裹挟著地球记忆的惊雷,接二连三地在沈清漪的识海最深处轰然炸响!
她的心臟,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冰冷、近乎凝固的血液,在短暂停滯后又疯狂奔涌起来,衝击著四肢百骸!
深紫色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眼底那紫金色的碎芒疯狂流转,仿佛要撕裂瞳仁,透体而出!
整个营地的喧囂、远方散修的嘈杂、甚至萧煜身上那温和而强大的气息……在这一刻,全都从她的感知中褪去、模糊。
她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个穿著怪异、满口“胡言乱语”、修为低微的年轻散修!
这些词汇……绝无可能!
绝无可能是苍玄界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种方言、任何一种传承中会出现的东西!
它们只属於一个地方——那颗蔚蓝色的星球,那个车水马龙、钢铁森林、充斥著科学造物与信息爆炸的……故乡!
穿越者!
是穿越者!
沈清漪的脑海中,昨日黑鹰传来的那份绝密情报,如同被无形之手迅速翻开,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刺眼——
“赵依寧之远房表弟,罗尘。两月前於赵家西郊的落鹰涧採药,意外失足坠落,头部遭受重创,昏迷三日。醒后,性情大变,言行怪异,常自语无人能懂之词汇,修为停滯於练气七阶,再无寸进,似心神受创,道基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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