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十一章 千面散尽白髮生,劫尽独行大道成(2/2)
世人皆道我心狠,谁见亲父卖儿契?
玄药熬成非本愿,灵根剥离是天机。
今日诸君围猎急,不过豺狗爭肉糜!”
诗念完,全场死寂。
未来的厉无咎笑容收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向远方。
那个方向,是苍梧,是十方城,是黑石矿狱,是他来时的路。
然后厉无咎伸出右手,五指併拢如刀,毫不犹豫地插进自己左胸。
血涌出。他掏出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臟,心臟表面缠绕著灰扑扑的纹路,像是石头的脉络。
“想要?”厉无咎举起心臟,对著五大化神,对著所有围杀者,露出一个讥誚的笑,“来拿啊。”
下一秒,心臟轰然炸开。
灰光吞没了一切。镜中的画面剧烈震盪扭曲,最终化作一片混沌的黑暗。
镜面恢復平静,映出厉无咎此刻的脸。
他坐在镜前,一动不动。
月宫中无日月,但未来的他离开了,厉无咎能感觉到这里的时间流逝。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镜中的画面早已结束,但厉无咎仍坐著。
镜中不再浮现画面,而是映照出他张不断变幻的脸。
那张脸,有时是李玄罡,有时是吴海,有时是王砚山,有时是雷煌,有时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那些被他吞噬剥皮,记忆融於己身的人。
无数张脸,无数段人生,无数种不同的眼神,在他脸上轮转交替。
厉无咎成了“无相”。
没有自己的脸,只有別人的面具。
直到某一刻,镜中的脸定格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清俊,但眼角微微下垂。
嘴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整张脸透著一股阴鬱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不丑,甚至算得上好看,但那种好看像淬了毒的刀,漂亮,但致命。
这是厉无咎最初的脸。
矿洞里那个少年,十方城外那个流浪汉,黑阴帮里那个毒师,最初的模样。
厉无咎看著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仰天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月宫里迴荡,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狂。
笑得弯下腰,笑得拍打地面,笑得眼泪无声滑落。
笑了不知多久,笑声戛然而止。
厉无咎抬起头,镜中的脸依旧年轻俊美,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
不是阴鬱,不是狠厉,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一头黑髮,从髮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顏色,转为银白。
白髮如瀑,疯狂生长,垂至腰间,铺到脚踝,最终在身后地面上蔓延开来,像一片银色的湖泊。
与此同时,厉无咎身上的气息开始攀升。
结丹后期巔峰的瓶颈无声碎裂,混沌丹元在丹田內疯狂压缩旋转,向著更高的形態蜕变。
月宫开始震动,穹顶上出现细密的裂纹,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透过裂缝,能看到外界的天空,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粗大的雷蛇在云层中攒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厉无咎缓缓站起身。
隨著他起身的动作,整座月宫彻底崩塌。
白玉阶梯化为齏粉,镜海乾涸龟裂,那面映照了一切的圆镜“砰”地炸开,碎片四溅。
悬浮废墟中央,厉无咎一头银白长发垂落脚踝,无风飞扬。白衣似雪,猩红披风在后猎猎作响。
周身气息节节拔高,引动天地元气,形成巨大的旋涡。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匯聚的雷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雷声:
“昔年矿底叩死生,雪夜提刀问至亲。
千面剥尽终无我,一朝照镜见本心。
前尘俱是他人路,后世当由己身行。
今日斩却旧时影,从此天地任独行。”
诗罢,厉无咎不再看天,也不再看脚下废墟。
银髮漫天狂舞,劫云雷蛇翻涌。
结婴之劫,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