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血玛瑙(上)(2/2)
“父帅放心!”左梦庚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罗汝才主力自夷陵东进,正在进犯荆州,目前尚无进展。
他留了一部与我军保持接战,目前被王翊极(王大锤)与张勇统领的天璇、玉衡营主力及部分楚军(楚北卫所兵与楚南土司兵),牢牢牵制於竹山、保康一线,其数次试探性进攻均被击退,南漳、保康要隘稳如磐石!
儿判断南线暂无大股流寇北犯襄阳之虞,且闻父帅於此间追剿张逆已至关键,战机稍纵即逝。故留王、张二將主持南线防务,自率天璣、天权两营所有骑兵,一人双马,轻装简从,日夜兼程,循父帅大军开进路线赶来!所幸未误战机!”
他一边说,目光已如探照灯般迅速扫过玛瑙山的地形,眉头同样紧锁:“儿此来一路观察地形,此山果然险恶异常,强攻硬取,徒增伤亡,恐难竟全功。”
左良玉听罢儿子条理分明的解释,尤其得知南线有得力部署且暂时稳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那丝担忧迅速被战场父子重逢的激越,和儿子主动请缨的果敢所取代。
他重重哼了一声,算是认可了左梦庚的判断和行动,目光也重新投向险山:“哼!张瞎子以为占住这乌龟壳,老子就拿他没办法了……做梦!”
左梦庚跳下马,快步走到左良玉身边,指向北麓一处被浓重云雾笼罩、壁立千仞、近乎垂直的绝壁:
“父帅请看!儿在疾驰赶路途中,曾遇数名熟悉此间山势的採药山民。据其言,此山北麓有一处名为『鹰愁涧』的绝险之地。
这鹰愁涧涧深数十丈,猿猱难攀,飞鹰愁渡!可谓人跡罕至,贼军必以为天堑难越,防御定然鬆懈,甚至可能完全无人看守!”
左良玉眼中精光骤然爆射,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炬:“鹰愁涧?!你是想……”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奇兵攀援,中心开花!”左梦庚斩钉截铁,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那处令人望而生畏的標记。
“请父帅亲率主力於正面佯攻!务必大张旗鼓,声势震天,锣鼓號角齐鸣,將山上贼军所有目光、所有兵力,尽数钉死在正面隘口!
儿愿亲率一支敢死锐卒,由熟悉路径的山民嚮导,趁今夜月黑风高,攀此绝壁,强渡鹰愁涧,直插贼军主峰心臟之后!
一旦成功登顶站稳脚跟,立即举火为號!届时父帅挥军强攻正面,儿自山顶俯衝而下,贼军腹背受敌,军心必乱,天险立破!”
帐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攀越那“鹰愁涧”?听名字就知是九死一生的绝地!即便侥倖成功,以区区数百人深入数倍於己、困兽犹斗的贼军核心,亦是十死无生的险局!
左良玉猛地转头,目光如同实质般紧紧锁住儿子年轻却坚毅如铁的脸庞。
他看到了那眼中燃烧的、毫无畏惧的决然战意,那是一种继承自他血脉深处的、属於真正悍將的胆魄!
胸中一股滚烫的热流伴隨著巨大的担忧汹涌激盪!骄傲、担忧、信任、决绝……种种情绪瞬间交织!
他猛地踏前一步,粗糙有力的大手重重按在左梦庚的肩甲上,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动,带著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好!有种!是老子的种!就这么干!老子在正面,给你把动静闹得比天塌地陷还响!贺人龙!李国奇!高杰!金声桓!王允成!郝效忠!王铁……王拱辰!”
“末將在!”左镇与秦军眾將齐声应诺,声震山野。
“著你等,率所有骑兵,於山前开阔处给老子来回冲!马不停蹄地冲!吶喊声给老子吼破天!箭矢甭管射不射得到,给老子往山上招呼!
把所有的旗帜都给老子亮出来,插满山脚!做出老子要倾巢而出、拼命总攻的架势!山上贼军有一兵一卒敢把眼睛挪开正面,老子拿你们是问!”
“得令!”
“李国英!马进忠!李万庆!贺部步军各营官!”
“末將在!”
“著你等,各率本部最能打、嗓门最大的步卒,轮番佯攻贼军前沿隘口!攻势要猛如烈火,声势要响过惊雷!锣鼓號角给老子敲烂吹破!但是——给老子记住了!”
左良玉眼中凶光一闪,“不许真拿弟兄们的命去填那些石头木头!要虚张声势,把贼崽子们的心肝脾肺肾都给老子嚇出来,让他们不敢有丝毫分神!”
“遵命!”
部署完正面佯攻,左良玉猛地转回身,再次面对左梦庚。
他那双因近期连番征战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如同鹰隼,深深看进儿子眼底:“梦庚!闯过这鹰愁涧阎王殿,你要多少人?!”
“精兵五百足矣!”左梦庚毫不犹豫,“需最擅攀援、身手矫健、悍不畏死、不惜性命之士!备双倍牛筋绳索、精钢飞爪、强弓劲矢!每人只携三日乾粮,轻装!”
“好!徐勇,从你部挑人,让梦庚带去!”左良玉不再多言,只是那按在儿子肩头的大手,力道又重了几分,传递著无声的嘱託与期盼,“活著回来!老子等你火起!”
徐勇看了左梦庚一眼,脑海中闪过少帅在南阳时对他的关照,没有多话,只是用力一抱拳,转头便去挑人。
沉重的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幔帐,缓缓垂落,將杀机四伏的玛瑙山彻底吞没。寒风呜咽,仿佛预示著即將到来的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