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秋收(1/2)
进入了农历八月,天气像是突然换了张脸,一夜之间暑热全退。
黑松沟屯的空气里,那股子沉甸甸的、混合著乾草和成熟穀物味道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庄稼地里,金黄、深红、枯褐,各种顏色泼洒在一起,不再是风景,而是无声的催促——该动手了!
这天一大早,天刚麻麻亮,胡光明的大嗓门通过喇叭喊得震天响。
全屯男女老少,但凡能走得动的,都被这钟声喊声从炕上、从灶台边薅了出来,黑压压地聚集在打穀场上。
气氛不同往日,没了平日的閒谈嬉笑,只有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肃静。
胡光明跳上那个熟悉的破碾子,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全场。
“全屯的老少爷们儿,女同志们!都瞅见了吧?地里的庄稼,熟透了!节气不等人,老天爷的脸色说变就变!咱们黑松沟屯一年到头,就指著这一哆嗦!秋收,就是打仗!今天,咱们的『秋收战役』,正式打响!”
“都听著!”他开口,嗓子有点哑,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梆梆响,“秋收,就是跟老天爷抢粮食!抢贏了,咱们冬天炕头热,碗里有饭!抢输了,喝西北风去!”
“仗怎么打?不能乱打!”胡光明声音又大了些,“咱们分头干,齐头並进!南河洼那五六十亩水稻,是头等大事,熟透了也最娇气!一队长王大利!”
“到!”王大利从人群里挤出来,袖子已经擼到了胳膊肘。
“你带一队和二队的壮劳力,给我扑到南河洼去!就一个要求:快!用最快的速度,把稻子割倒、捆好、运回来!今天日头落山前,我要看见南河洼的稻子全躺在打穀场上!”
“明白!”王大利梗著脖子吼。
“光割回来还不行!”胡光明转向另一边,“胡长贵!打穀机、晾晒的蓆子傢伙,都备齐了没?”
“齐了!都检查过了!”二队长胡长贵连忙应声。
“好!你带一队和二队的妇女儿童,再配几个机灵后生,从稻田把收下来的稻子给运回打穀场,稻子一运回来,別等!立刻上打穀机脱粒!脱出来的穀子马上摊开晒!稻草归拢堆好!割稻的和打穀的,两头给我铆上劲,谁也不能松!”
这安排明白,是要流水线作业,抢的就是时间。
“大豆和穀子!”胡光明的手指指向屯西,“这两样一个怕炸荚一个怕落粒,也拖不得!老炮!”
胡老炮叼著菸袋,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带三队和四队的人马,主攻西边的大豆地和穀子地!怎么割怎么收,你是行家,你说了算!就一条:手底下轻点,稳点,一颗粮食都不能糟践!割下来的,立刻运回来摊晒!”
“知道了。”胡老炮把菸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剩下的人!”胡光明扫视著林胜利、李奎勇等知青,“你们知青脑子活,腿脚快,就跟著『游击队』行动,重点看著点大傢伙儿,別累垮了,別出意外,尤其是割豆子的时候,小心炸了眼睛王大利他们割稻子吧!”
“是!”
“都听明白了?”胡光明最后吼了一嗓子。
“明白!”吼声里充满了坚决。
“那还等啥?开干!”
一声令下,人群轰然炸开,如同决堤的洪水,分成几股汹涌的洪流,扑向沉睡的田野。黑松沟屯的秋收,在这寒意料峭的黎明,正式拉开了它厚重而喧囂的帷幕。
南河洼瞬间就从静謐的湿地变成了沸腾的战场。
稻田里的水早就被放干了,劳力们踩著干硬的田地,手里的镰刀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寒光。
“嚓!嚓!嚓!”
富有节奏的割裂声此起彼伏,稻秆应声而倒,被灵巧地拢在臂弯,又迅速放在一边。
“快!跟上!手里活不要停!”
“注意著点安全,不要把腿割了!”
“捆结实点,別半路散了白费力气!”
胡长贵的吼声在田埂上来迴响著,他自己也抄起一把镰刀刀,扑进田里,以身作则。
割稻的队伍像一把巨大的梳子,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身后留下一条条整齐的、铺满稻铺子的“通道”。
几乎就在第一捆稻子被扔上田埂的同时,队里的妇女儿童们就用车拉,用人背將稻捆运回打穀场。
胡长贵指挥著几个后生灵活地踩动打穀机,有经验的妇女將刚刚运到的稻捆解开,塞进机器那贪婪的大嘴。
顿时,金黄的稻穀如同喷泉般从另一侧汹涌而出,哗啦啦地落入下面巨大的笸箩里,而那已经脱粒的稻草则被无情地扔到另一边,带著湿气和稻香。
“快!这边笸箩满了!换空的来!”
“稻草抱走!堆到东边草垛去,別挡著机器!”
“晒席铺开!把新打的穀子摊匀了!勤翻著点!”
妇女们成了这里的主力。
她们头上包著各色头巾,动作麻利得像在跳舞。
有人负责餵机器,有人忙著搬运笸箩,有的则蹲在铺开的大片苇席旁,用木杴將湿漉漉的稻穀摊开,再用竹耙细细耙匀。
深秋的阳光虽然算不上炙热,但对於晾晒来说正是好时候。
空气中瀰漫著新鲜稻穀的清香和飞扬的草屑灰尘,混合成一种独属於丰收季节的、繁忙而踏实的味道。
屯子西边的大豆田里,三队和四队的劳力们在小心地割著大豆。
有些熟透的豆荚稍一晃动,便“啪”得一声炸开,圆滚滚的大豆便四散落入田里。
孩子们拎著小布袋,像寻宝一样跟在后面,眼睛贼亮,专门捡这些“逃兵”。
每捡到一颗,就高兴地喊一声,比得了压岁钱还开心。
割下来的豆秸被小心地抱到地头,装上牛车。牛车嘎吱嘎吱地响著,將一车车带著豆荚的豆秸运回打穀场。
那里,另一批人已经清出了一大片空地,豆秸被薄薄地摊开晾晒,等待阳光和秋风吸走它们最后的水分,然后用最原始却有效的连枷来一场“颗粒脱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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