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心魔叩道 泪忆前尘(2/2)
“还有气……”
一个温婉如水,却又透著一股子坚韧劲儿的女声,在极近的距离轻轻响起。声音不大,却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点微光,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暖意,穿透了蚀灵散的阴寒和迷仙瘴的混沌,笔直地流入伯言濒临涣散的心田。
是梦璇。
伯言紧闭的眼皮下,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即便理智在吶喊这只是心魔的伎俩,是构建在真实记忆之上的幻影,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瞬间涌上的、几乎將他淹没的酸楚与眷恋,依旧轻易衝垮了他在降服魔丹时锻炼出的钢铁意志。
他感觉到那双手小心地探入他的腋下和膝弯,一股不算强大却异常坚定的力量传来,將他从冰冷的地面扶起,然后扶这自己缓慢前行。
女子的身躯並不强壮,甚至有些纤细。扶著他这样一个成年男子,显然十分吃力。伯言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起身时那一下明显的趔趄,以及站稳后那瞬间加重的、带著颤音的呼吸。
但她没有放下他,也没有犹豫。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將他往上託了托,然后迈开了脚步。
一步,又一步。
山路崎嶇不平,布满碎石和裸露的树根。她走得並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却不可避免地带来顛簸。伯言伏在她背上,脸颊隔著几层布料能感受到她肩胛骨的形状,以及因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肌肉线条。她的呼吸从一开始的急促,渐渐变得绵长而吃力,额际有温热的汗水渗出,浸湿了鬢边的碎发,那混合著汗意的幽兰气息更清晰地钻入伯言的鼻端。
顛簸中,他受伤的左肩不断撞到她的背脊,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愧疚?心疼?还是在那无边黑暗与绝望的冰冷中,骤然触及的、真实不虚的温暖所带来的战慄?
他不知道。只觉得眼眶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想要涌出来,却又被强行压了回去。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的流逝在这顛簸与痛苦的感知中变得模糊。终於,脚步声停了下来,他感觉到自己被小心地从背上放下,安置在了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
身下是粗糙但乾燥的稻草,带著阳光晒过的特有气味。耳边传来木门开合的吱呀声,以及她略显急促的走动声。
一块微凉的、湿润的布巾,带著小心翼翼的力道,轻轻擦拭著他脸上的血污、汗水和尘土。动作很柔,很缓,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又易碎的瓷器,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碰坏。布巾擦过眼皮时,那小心翼翼到近乎屏息的停顿,让伯言的心又是一颤。
然后,是碗勺相碰的轻微声响。苦涩的药味瀰漫开来,是她端来了煎好的汤药。
她似乎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地舀起一勺,吹了吹,才將碗沿轻轻抵在他的唇边。
“喝一点,对伤势有好处。”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温婉,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坚持。
伯言顺从地微微张口,温热的、带著浓郁苦味的药液流入喉咙。很苦,但咽下后,腹中却升起一股细微的暖流,稍稍缓解了蚀灵散带来的冰寒。
她就这么一勺一勺,耐心地餵著他。有时会低声说几句:“別担心,会好起来的。”
“坚持住。”声音很轻,更像是自言自语,却奇异地带著抚慰人心的力量。
有时,另一个略显跳脱的少年声音会插进来:“姐,这大哥长得可真俊,就是伤得太重了……哎,你说他会不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啊?”
是杨昊天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好奇和少年人特有的天真;曾经的记忆逐渐浮现,这个心魔让伯言越发沉浸。
“昊天,別瞎说。去把外面晾的草药收进来。”梦璇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以及不易察觉的疲惫。
“哦,好吧。”少年嘟嘟囔囔地跑开了。
餵完药,她又用湿布巾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轻柔。然后,伯言听到她起身,走到不远处,传来捣药的声音——叮,叮,叮,规律而略显沉闷,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捣药声停了。一阵窸窣声响后,她似乎坐了下来,然后,极轻的、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间隔渐渐拉长——她趴在桌边睡著了。
伯言躺在稻草铺上,失明的黑暗笼罩著他,但其他的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夜风吹过茅屋缝隙的细微呜咽,能听到远处隱约的虫鸣,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草药苦香,以及……那近在咫尺的、属於她的、寧静的呼吸声。
一种陌生的安寧感,在这简陋的农家医舍里,在这充斥著伤痛和未知危险的时刻,悄然包裹了他。仿佛外面世界的腥风血雨、算计背叛,都被这薄薄的木板墙隔开了。
时间在黑暗中缓缓流淌。他的伤势在汤药和她的照料下,开始极其缓慢地好转。蚀灵散的毒性被一点点拔除,迷仙瘴的药力也逐渐消退。虽然依旧虚弱,视线也还模糊,但至少,意识恢復了大部分清明。
终於,在某一天,当他挣扎著,用尽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时,那片持续了不知多久的黑暗,开始有了变化。
最初是朦朦朧朧的光感,如同隔著一层浓雾。然后,雾气渐渐散去,模糊的色块和轮廓开始显现。他努力聚焦,视线艰难地游移,最终,定格在床榻边。
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背对著他,微微弯腰,似乎在整理桌上的药篓。乌黑的长髮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不听话的髮丝垂落在白皙的颈侧。她穿著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粗糙的粗布衣裙,衣袖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莹润的小臂。
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她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剎那间,伯言觉得呼吸一窒,
那是一张清丽绝伦到难以用言语描绘的脸庞。肌肤瓷白,眉若远山含黛,鼻樑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如山涧秋水,此刻正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盛满了看到他甦醒的、毫不掩饰的惊喜,以及那之下,仍未完全散去的浓浓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