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双线棋盘·起(伊耿歷299年)(2/2)
疤脸点头,朝托莫尔做了个“跟上”的手势。铁匠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戴伦,深深鞠躬——那个动作幅度很大,几乎弯到膝盖,然后他挺直背脊离开。就在转身的瞬间,戴伦看见他肩膀鬆弛了一下,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昆顿等他们走远,才开口:“大人,关於奥柏伦·马泰尔的邀请……”
“你確定那人就是奥柏伦本人?”
学者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颈间的瓦雷利亚钢链环——那是他私下製作的,象徵“魔法与神秘”,也是他离开学城时带走的唯一纪念。
学者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颈间的瓦雷利亚钢链环——那是他未经过学城考试私下製作的,象徵“魔法与神秘”。
“奥柏伦·马泰尔,道朗亲王的弟弟,『红毒蛇』。据说他本人善用毒药、剑术和枪术都同样精湛、性格……则难以琢磨。”昆顿说,“多恩和兰尼斯特素有血仇——簒夺者战爭时,伊莉亚·马泰尔公主和她的一双儿女都死在君临。如果传闻属实,奥柏伦·马泰尔相信是泰温·兰尼斯特主使了此事——因为当年伊里斯二世拒绝了王太子雷加和泰温之女瑟曦的婚事,而选择奥柏伦的姐姐伊莉亚·马泰尔作为雷加的新娘。泰温公爵觉得受到了侮辱,才在攻陷君临后下令杀害伊莉亚和她的孩子们作为报復。对此,奥柏伦多次公开说要以血还血。”
“如果此人真是奥柏伦·马泰尔,那么首先因为您和泰温公爵也有仇怨。当年正是因为您父亲给泰温公爵写信,才导致您和您父亲被驱逐出了黄金团——对有心人而言这不是秘密。您既然和兰尼斯特有仇,就是多恩的潜在盟友。”昆顿顿了顿,“其次,『故人之子』……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意味著他认识您父亲,或者黑火家族的其他成员。这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真有些旧情。”
“而如果,”昆顿最后说,“他是冒充的。那么他就很有可能借著结盟之名,挑起您的仇恨,蛊惑您和兰尼斯特之间的矛盾,从中得利。或者利用您对父亲往事的好奇,设下陷阱;目的则可能是您手中的幼龙和龙蛋,或是想通过您接触黄金团。”
戴伦听完,静静地看著掌心的徽章。银质在暮色中泛著冷光,矛尖那滴血仿佛隨时会坠落。
合作?和一个可能是多恩亲王、也可能是冒充者的人?
风险像海上的暗礁——看不见,但撞上就船毁人亡。但收益……父亲往事的真相?关於追杀者的情报?
如果那人真是奥柏伦·马泰尔,有了多恩的支持,石阶列岛那边就能和维斯特洛连成一线而不是孤悬海外;甚至,有可能通过奥柏伦接触他哥哥道朗亲王……至於代价……
“安排见面。”戴伦说,“但在哪里?潘托斯城內眼线太多。”
昆顿思索著:“按照维斯特洛的宾客传统,如果在主人的屋檐下招待客人,客人吃了主人的食物和盐,主人就有义务保证客人的安全。我们可以用这个传统打消他的疑虑——船上也算屋檐,就在寧静號上,您亲自接待,以示诚意。”
“不在寧静號。”戴伦打断他。
昆顿愣住了:“为什么?寧静號是旗舰,最显尊重,而且——”
“在马索斯的『扎勒岛』號上见。”戴伦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討论明天的风向,“你想个理由。一个能说服对方、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为什么不在寧静號,而在扎勒岛见面。”
昆顿的喉结动了动。他沉默了几秒,大脑飞速运转——戴伦能看到学者眼中的计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然后,昆顿缓缓开口:
“因为……马索斯想招待他。”
戴伦没说话,示意继续。
“这段时间从维斯特洛来的水手都说,铁王座的形势很糟糕。管事的“小恶魔”提利昂·兰尼斯特为了稳住多恩,把他们的公主送给了道朗亲王,还承诺了一个御前会议的席位。道朗亲王自己不能离开多恩,因此这个席位肯定由奥柏伦亲王代表多恩去列席。而马索斯的弟弟贾拉巴·梭尔现在正在君临,由马索斯来招待奥柏伦亲王,可以解释说他希望奥柏伦到君临后,能在必要时照顾贾拉巴。”“这个理由,”昆顿语速渐快,逻辑逐渐清晰,“既解释了为什么在马索斯的船上,又给了奥柏伦一个『人情』——他帮贾拉巴,就是卖马索斯和您一个人情。同时,我们依然可以提宾客传统,说在马索斯的船上设宴,同样尊重传统。”
戴伦点了点头,脸上没有表情。“这个理由不错。就这么安排。你亲自去送信,明晚,扎勒岛號。”
“那如果他不接受……”
“他会接受的。”戴伦说,“想见面的人,不会在意在哪里吃饭,只在意能不能见到想见的人。而且……”他看向远处的潘托斯城墙,那里灯火正一盏盏亮起,“他提到我父亲,说明他想用这个做饵。只要饵够诱人,鱼就会咬鉤。”
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罗索——那个独眼的学士——快步走来,手里拿著一张烫金的邀请函。他的动作有些急,更显眼的是他一身的气味——浓烈的鸽子粪便和穀物的混合气息,即使在咸腥的海风中也能清晰闻到。他的袖口、肩头都沾著灰白色的污渍,右手食指上还粘著一小片羽毛,显然刚在鸽舍忙完。
“大人,”罗索的声音比平时要急促,甚至有点喘,“港口刚送来的。送信的人说他是潘托斯总督的僕人,说……邀请您明晚赴宴。”
戴伦接过邀请函——质地精良,边缘烫金,封蜡是奶酪与葡萄的纹章,潘托斯总督伊利里欧·摩帕提斯的標誌。蜡还是温的,刚封蜡不久。
打开,里面用优美的高等瓦雷利亚语书写:
“致我亲爱的侄子戴伦:
欣闻你率舰队驾临潘托斯,我心中的喜悦难以言表。自你姑姑西拉离世后,我常感家族凋零之痛。今闻黑火血脉犹存,我倍感欣慰。
特於明晚在寒舍设宴,愿与你共敘亲情,亦探討狭海未来之格局。潘托斯永远欢迎家人,更欢迎真正的力量与智慧。
期待与你相见。
你诚挚的亲人,
伊利里欧·摩帕提斯
潘托斯总督”
戴伦合上邀请函。措辞很……微妙。
“侄子”。直接用了亲属称谓,点明了那层几乎被遗忘的关係——戴伦的姑姑西拉·黑火,多年前嫁给伊利里欧,直到一艘来自布拉佛斯的商船把瘟疫带到潘托斯;船里带有瘟疫的老鼠跑到城镇中,夺去了两千多人的生命,其中也包括西拉·黑火。
“亲情”。这个词在邀请函里出现了两次。一次是“共敘亲情”,一次是“潘托斯永远欢迎家人”。
但真正让戴伦在意的是那句“真正的力量与智慧”。伊利里欧在展示他知道很多——知道寧静號易主,知道戴伦的身份,甚至可能知道攸伦之死。他在用“亲情”包装试探,用“家人”拉近距离,但本质上,这是一封来自权力者的邀请函。
“送信的人还说了什么?”
罗索抓了下头髮——好像在努力地回忆,这个动作让他袖口的鸽粪味更明显了。“他说……『总督大人讚赏实干家。他说,海上的事,总是变化很快——今天飘扬的旗帜,明天可能就在海底。但真正的水手,总能找到新航线。』”
顿了顿,罗索补充:“他特意强调,总督希望与您单独谈谈,不带隨从。”
戴伦把邀请函和长矛徽章並排放在码头边的木箱上。一样来自潘托斯的实权者,用“亲情”包装的明面邀请,含蓄而精明,要求单独会面。一样来自可能是多恩亲王的人,用“故人之子”为诱饵的暗中联络,直接而危险,背后目的不明。
明与暗。表与里。
而他,一个带著十七条船、一千三百五十人、一条龙、一个瓦雷利亚钢工匠、和一个虚假宝藏谎言的黑火余孽,就要踏入这个漩涡。
海风转强,从海湾方向吹来,带著夜晚的凉意。请柬的边缘被吹得哗啦作响,像在催促。
“疤脸,”戴伦转头对无舌水手说,“准备小船。昆顿,去安排『扎勒岛』的会面,就按你说的理由。罗索,回復总督府,说我很荣幸,会准时赴宴。”
“那这两场会面几乎同时……”
“错开。”戴伦摸了摸胸前的黑龙项炼,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思考留出时间,“明晚我先见『红毒蛇』,三个小时后,再去伊利里欧的宴会。总督的宴会总会迟到一些,才显得重。”
昆顿欲言又止,最终点头:“是,大人。”
罗索躬身退下,那股鸽子粪便的气味隨著他离开渐渐散去,但戴伦总觉得那味道还縈绕在鼻尖——就像某种徵兆,提醒他这座城市的骯脏与眼线的无孔不入。
夜幕完全降临。
潘托斯的灯火在海湾边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仿佛星空坠入了水中。海风吹过,带来远方宴会的音乐、港口的鱼腥、香料市场的复杂气味、还有阴谋发酵的甜腻气息——那是权力、金钱和欲望混合的味道。
阿特雷克从停泊在不远处的寧静號上飞下来,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低沉有力。幼龙现在已经比小马驹还大一圈,暗红色的鳞片在港口灯火的映照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落地时码头木板都微微震动。它熔金的瞳孔倒映著城市的璀璨灯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嚕声,尾巴焦躁地左右扫动,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它感觉到了——危险,或者机会,或者两者都是。
戴伦蹲下身,摸了摸阿特雷克的头。鳞片温热,呼吸间带出细微火星,在夜色中一闪即逝。
“你也觉得不对,是吗?”他低声说,像在问龙,也像在问自己。
幼龙用吻部蹭了蹭他的手心,粗糙的鳞片摩擦皮肤,然后抬头看向潘托斯城的方向,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不是威胁,更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
戴伦站起身,望向那片光明的、危险的、充满未知的岸。
两场会面正等著他。
一场在马索斯“扎勒岛”號的船舱里,与一个自称奥柏伦·马泰尔的男人,谈父亲往事、谈谁在追杀、谈可能的交易。
一场在伊利里欧宫殿的宴会厅,与潘托斯最有权势的总督,谈亲情、谈回忆、谈狭海的新格局。
而在这两场会面背后,连著一张更大的网——一张从君临的红堡到布拉佛斯的铁金库,从多恩的阳戟城到科霍尔的红神庙,网罗了国王、总督、亲王、工匠、学士、和无数野心的网。
他正游向网的中心。
“走吧。”戴伦低声说,不知是对阿特雷克说,还是对自己说,“让我们看看,这座城到底准备了什么样的舞台。”
小船划破黑暗的水面,驶向那片璀璨的、危险的、决定命运的光。
而在岸上,棋盘已经摆好。
棋手不止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