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红彗星(伊耿歷299年)(2/2)
夜幕正在降临。
幼龙归来时,东方的天空已彻底暗下,只有西边海平线还残留著一线暗红,像將熄的余烬。
它落在戴伦脚边的礁石上,喉咙里发出一种轻微的、带著满足感的咕嚕声。暗红色的鳞片上沾著些许菸灰,但没受伤。熔金的瞳孔在渐深的暮色中如同两盏微小的火炬,直直看著戴伦,仿佛在匯报任务完成。
戴伦蹲下身,伸手抚摸它颈后的鳞片。鳞片温热,甚至有些发烫——喷火后的余温。他能感觉到幼龙胸腔里传来沉稳的搏动,一种不同於人类心跳的、更深沉有力的节奏。
“干得好,”他低声说,“没烧著船吧?”
幼龙用吻部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的咕嚕声更响了。
几乎同时,三个无舌水手从海水中悄无声息地浮出,爬上岩滩。他们浑身湿透,但动作依旧平稳。为首的那个,戴伦叫他“疤脸”,因为左颊有一道被鱼叉划出的旧伤——走到戴伦面前,用简单的手语汇报:
船已控制。二十二人,全死,无活口。船体完好。货物:食物、淡水、备用帆布。还有……一笼鸽子。
“鸽子?”戴伦问。
疤脸比划:是的,一笼鸽子。旁边的信件都被船长烧了,我们没来得及……
戴伦点了点头。“知道了。清点完,船归马索斯——算他这次忠诚表现的额外奖赏。但鸽子由你亲自掌管。”
疤脸躬身,无声退下。
戴伦直起身,望向海湾入口。那艘细长的帆船此刻静静停泊在水面,船身没有任何灯光,像一具漂浮的黑色棺木。处理得很乾净——乾净得让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能派出这种专业眼线、在烟海那种地方跟踪攸伦·葛雷乔伊而不被发现……
他摇了摇头,將这些思绪暂时压下。现在想这些没用。他需要专注眼前:二百六十张嘴要喂,三天后第一批“联络员”要开始训练,马索斯和昆顿即將出发,而他得在这个荒凉的海湾里,用一枚龙蛋和一堆谎言,筑起一座足够坚固的堡垒。
幼龙似乎感应到他思绪的沉重,用脑袋轻轻顶了顶他的腿。戴伦低头看它,忽然想起昆顿离开前说的话:
“坦格利安是红龙,黑火是黑龙。但现在大人您这条黑龙,却正在指挥一条红龙。”
荒谬的比喻。但……
他伸出手,幼龙立刻將头凑上来,任他抚摸。它的鳞片在掌心留下粗糙温热的触感,呼吸间带出细微火星。这个生物——这个本应只存在於传说和疯狂梦境中的生物——此刻真实地依偎在他身边,听从他的指令,甚至似乎……能理解他。
世界正在变得陌生。从他戴上眼罩、刻意限制左眼能力开始,从他杀死攸伦开始,从他感受到魔力那潮汐般的脉动开始。
也许昆顿说得对。也许时代真的在变。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
东方天际,云层撕裂。
不是被风,不是被闪电——是被一道火焰。
一道赤红如血、拖著长尾的彗星,从东南方的夜空中横贯而出,將低垂的云层映照得如同燃烧的棉絮。它的光芒如此炽烈,以至於整个海湾、岩滩、营地、船只,都在一瞬间被染上了鲜血般的色泽。海盗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张著嘴,呆呆地看著天空。有人手里的酒袋掉在地上,黑啤酒汩汩流出,在红光照耀下如同稀释的血液。
戴伦也抬起头。
彗星缓缓移动,如同一位君王巡视自己的疆域,將整个夜空涂抹成一片燃烧的画卷。尾跡越来越长,越来越亮,最后几乎占据半个天空。红光洒在他脸上,洒在幼龙暗红色的鳞片上,洒在墨黑的海面——整个世界仿佛浸泡在血与火之中。
他感到心臟猛地一跳。
不是恐惧,不是敬畏——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认知。就像野兽看见山火知道要逃,就像水手看见风暴知道要收帆。这道彗星在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幼龙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它展开双翼,熔金的瞳孔里倒映著漫天红光,仿佛在与那道天火呼应。它很兴奋——不,是比兴奋更深的共鸣。
“大人!”
昆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戴伦回头,看见这个学者大步奔来,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病態的红晕。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著彗星,也倒映著某种近乎疯狂的激动。
“您看到了吗?!”昆顿的声音嘶哑,“这不是普通的天象!这是迴响!真正的迴响!”
他衝到戴伦身边,仰头看著天空,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道火焰。
“魔法潮汐……它回归了!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共振,是真正的、能被所有人看见的回归!”他转向西方——维斯特洛的方向,对著夜空嘶吼,“看到了吗?!学城里的老古董们!你们千方百计想否认魔法,否认马尔温,否认我——现在你们看到了吗?!天空在燃烧!世界在改变!你们那套理性、观测、记录的把戏,在真正的力量面前,连狗屎都不如!!”
他的吼声在峭壁间碰撞、迴响,与彗星的光芒一同笼罩海湾。海盗们惊恐地看著这个突然发疯的学者,有些人已经把手按在了武器上。
但戴伦抬起了手。
一个简单的手势——停止。所有无舌水手立刻停下动作,而那些开始骚动的海盗,也在马索斯凌厉的目光中安静下来。
昆顿还在嘶吼,语无伦次,夹杂著瓦雷利亚古语、天文学术语、还有戴伦听不懂的咒文般的词汇。他的眼睛里有泪水——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更宏大、更疯狂的情绪的宣泄。
戴伦看著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疏离。
这个人在为“魔法回归”狂喜,在为“时代改变”吶喊。但戴伦看著那道撕裂天空的红光,想到的却是更实际的问题:这道彗星会让海盗们更敬畏他,还是更恐惧他?会让那些观望的势力更快行动,还是暂时退缩?会让他口袋里所剩无几的粮食撑得更久,还是加速耗尽?
也许昆顿是对的。也许世界真的在变。
但他戴伦·黑火要面对的,从来不是“世界”,是二百六十张要吃饭的嘴,是二十天后可能抵达的泰洛西船队,是六十天后在潘托斯能不能活下来的赌局。
彗星的光芒开始减弱。它划过天际,向著西北方——长城的方向——缓缓沉去,尾跡渐渐消散在深蓝色的夜幕中。最后,只剩下一道淡红色的残影,如同天空上一道渐渐癒合的伤口。
昆顿终於停了下来。他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清明。他转过身,看著戴伦,声音沙哑:
“大人,时代变了。从今夜开始,一切都会改变。”
戴伦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向脚边的幼龙。
幼龙也抬起头,熔金的瞳孔里倒映著夜空残留的红光。它似乎也被那道彗星深深吸引,喉咙里发出一种轻柔的、近乎疑惑的低鸣,仿佛在问:那是什么?那和我们有什么关係?
戴伦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它颈后的鳞片。
“红色的彗星,”他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说给幼龙听,“撕裂天空的红色伤口……”
他顿了顿。
“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就是阿特雷克(多斯拉克语,划破天际的红色伤口,用以纪念牺牲的五位多斯拉克勇士)。”
幼龙——阿特雷克——转过头,用吻部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嚕声。它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享受抚摸。
昆顿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许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著戴伦躬身。
“我去准备行装,大人。”他说,“明早和马索斯一起出发。”
戴伦点了点头,没有看他,依旧抚摸著阿特雷克。
昆顿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声在岩滩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营地的喧囂中。
戴伦独自站在暮色深沉的礁石上。东方的天空,那道彗星划过的痕跡已经完全消失,夜幕如一块厚重的黑天鹅绒,缓缓覆盖世界。只有西边海平线上,还残留著一线暗红,如同將熄的余烬。
阿特雷克蜷伏在他脚边,將头搁在前爪上,熔金的瞳孔渐渐合拢,发出轻微的、带著火星的鼾声。
戴伦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彗星消失的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只露在外面的紫罗兰色右眼里,倒映著最后一线天光,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