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余烬与航向(伊耿歷298年)(2/2)
马索斯冷眼旁观著这一切,目光最终落在了尸体旁那柄造型狰狞、沾染血跡与雨水的宽大战斧上。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將其捞起,在手中掂了掂。入手沉重,质地精良,斧刃依然锋利,是把经歷过无数杀戮的好斧头,但没有瓦雷利亚钢那种特殊的、仿佛有生命流动的质感与光泽。很好,他粗糙的手指拂过斧柄上乾涸的血跡,鳞甲和號角肯定是他的了,那是怪物们的玩具。这把斧头,归我。这才是船长该用的东西。这不算贪心,这是歷经血战后应得的、实实在在的战利品,也是在这条越发诡异的船上,一点点微不足道、却必须爭取的平衡。
所有人,活著的、只剩半口气的,都在风浪彻底將“鬼影號”撕碎吞没前,连滚带爬地转移到了相对完好的“寧静號”上。海面上只剩下一些漂浮的碎片和迅速扩散开来的油污血跡。
一到船上,戴伦便指使哑巴水手將攸伦的尸体搬进主舱,他需要儘快剥下那身价值连城的瓦雷利亚钢鳞甲——马索斯看出来了,那小子眼里没有对宝物的贪婪光芒,只有一种评估关键资源的、近乎冷酷的急迫。这艘船也伤痕累累,他们需要儘快决定下一步,每一刻都耽误不起。幼龙跟著戴伦挤进了船舱,舱门关上,里面很快传来金属甲片被暴力拆卸的摩擦声、皮革割裂声,以及……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持续的细微撕扯和咀嚼声。
甲板上,风雨依旧狂野,但势头似乎比最猛时弱了一分。寧静號在战斗中也挨了好几下,主帆破了几个大洞,左舷有一道明显的裂痕正在渗水,水手们正在拼命用帆布和木板抢修,但龙骨应该无恙。马索斯靠在相对完好的右舷边,望著“鬼影號”最后一点桅杆尖也被海水吞噬,心中飞速盘算。
几天后,他们才真正摆脱了风暴的尾巴。戴伦几乎没有出过船舱,昆顿说他一直在发烧,全靠一股嚇人的意志力撑著。直到最近,他才摇摇晃晃地出现在甲板上,脸色依旧苍白得嚇人,他的左眼戴上了攸伦·葛雷乔伊的那只黑色眼罩,而右眼里的虚弱被一种更深沉的、磐石般的冷硬所取代。
“大人,”马索斯抓紧时机,走到他身边,语气恭敬而务实,“风暴算是躲过了,但这船需要大修,补给也快见底了。我知道航线,最近的、能避开不必要麻烦的地方,是瓦兰提斯。我在那里有可靠的门路,最好的船匠,充足的补给,黑市里什么药都能搞到。”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为你著想”的神情,“而且,瓦兰提斯够大,够复杂,什么人进去都像水滴入海。您可以安心养伤,从长计议,想清楚下一步……”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瓦兰提斯是他的地盘,黑白两道熟络。不管是要跟这个危险的僱主重新谈判价码,获取更多利益,还是……在复杂的街巷中找机会摆脱这个越来越令人不安的“首领”,都方便得多。
戴伦转过头,用那紫罗兰色的右眼静静地看著他。海风吹动他银金色、新长出短短一茬的发茬。他没说话,只是看著,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者欣赏一幕並不高明的戏剧。那目光里没有怀疑,也没有信任,只有一种透彻的、让人无所隱瞒的瞭然。马索斯后面所有精心准备的、暗示“安全”与“便利”的说辞,在这目光下都变得苍白可笑,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时,“铁舌”昆顿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蹭了过来。他在之前的屠杀中奇蹟般地毫髮无伤,此刻脸上还惊魂未定,但学者的本能让他忍不住开口。“瓦……瓦兰提斯绝非善地。”他声音发颤,却努力说得清晰,“寧静號……这艘船,鸦眼的標誌太明显了。黑墙里的贵族们,红神庙的祭司,还有无数双为了赏金睁大的眼睛……它一旦出现,就像一块鲜血淋漓的肉扔进疯狗群。我们会被撕碎的。”
他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戴伦,又迅速低下头,“石阶列岛……东边靠近爭议之地边缘,有些连地图上都没有標註的小岛,全是礁石和荒滩,只有最绝望的走私犯或逃奴偶尔停留。我们可以先去那里暂避,修补船只,积蓄淡水。而且……”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所有……事件的目击者,现在都在这条船上了。”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沉默地擦拭甲板、修补船帆的无舌水手,意有所指。“在那里,我们可以决定……哪些消息需要永远沉默,哪些人值得继续航行。”
戴伦的目光在马索斯极力掩饰野心的脸和昆顿苍白恐惧的脸上移动了一个来回,然后投向南方,那片在薄雾中若隱若现、如同恶龙脊背般狰狞的礁石群岛——石阶列岛。这里距离当年“凶暴的”马里斯·黑火战败身亡的战场海域,不过数日航程,同属这片埋葬了无数野心与生命的破碎之地。
他沉默了更长时间,久到马索斯以为他会在摇晃中昏过去。
“去石阶列岛。”戴伦最终说道,声音比海风更乾涩,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重量,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找最荒凉的岛。”
他转身,拖著依旧不便的腿,慢慢挪回舱室。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马索斯,补充了一句,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修船的时候,看好你的斧头,船长。它很適合你。”
马索斯暗骂一声,但心底那点被看穿的恼怒,很快被一种更深的寒意取代。他什么都知道。?他捏紧了手中的战斧,木柄上传来坚实的触感。也好,他望向越来越近的、漆黑嶙峋的岛影,荒岛就荒岛。先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等到斧头派上用场的那天。
他们在一片几乎被垂直峭壁环绕的小湾里找到了临时锚地。这里荒凉得只剩下海浪永恆拍打岩石的轰鸣、盐渍和盘旋海鸥悽厉的叫声。所谓的“湾”,不过是岩石间一道稍宽的缝隙,勉强能让寧静號挤进去,躲避外海的风浪。
靠岸,下锚,搭起简陋的跳板。残存的人们——不足来时一半、个个带伤的“破船者”,沉默如影、干活高效的哑巴水手,惊魂未定、总躲在角落的昆顿,以及伤势远未痊癒、但已能勉强自主行动的戴伦——开始在这片不毛之地上建立临时的营地。幼龙恢復得最快,它受伤的翅膀似乎癒合能力惊人。而且,不过几天时间,它就长得更大了。现在它的个头像小羊一般,已经能在低空灵活飞行,兴奋地在礁石间穿梭,捕食一种肥硕的盲眼海蜥蜴,並把最肥美的肝臟部分叼到戴伦脚边。
就在人们忙著从寧静號上搬运最后一批物资和抢修工具时,落在最高一块黑色礁石上警戒的幼龙,突然发出了急促而尖锐的嘶鸣,不再是捕食的欢快,而是某种……混合了疑惑、警示和强烈好奇的声调。它不断用爪子刨抓著礁石表面厚厚的白色鸟粪和乾枯的海草,然后回头,朝著戴伦的方向,发出一连串更急切的鸣叫。
戴伦皱起眉,拄著弯刀,示意眾人跟上。
那是海湾最內侧一片背风的石壁,乍看与周围饱经风霜的黑色玄武岩无异。但在幼龙焦躁的刨抓下,露出了下方一块明显被人工修整过、与周围岩石严丝合缝嵌合的巨大长方形石板。石板表面覆盖著厚厚的盐壳、地衣和海蠣子死后的钙质废墟,但边缘笔直,形状规整,绝非自然造化。
一种莫名的肃穆感瀰漫开来。马索斯示意几个最强壮的“破船者”上前,用带来的撬棍和绳索,喊著號子,费力地將这块不知在此沉默了多少年的沉重石板向一侧挪开。
“嘎吱——轰……”
石块摩擦的闷响在狭窄的海湾里迴荡。一股陈腐的、带著浓重海腥味、灰尘味和一丝奇异冰冷感的空气,从豁口涌出,衝散了海边的咸腥。
里面是一个浅浅的、明显由人力凿进坚硬岩石的墓穴。没有奢华的墓室,没有陪葬的金银,只有最简单不过的岩洞。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安静地躺在石穴中央粗糙的石台上。骨骸的姿势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能看出下葬时的庄重。骨骸身上残留著少许锈蚀严重的铁片和皮革痕跡,依稀能辨出死者身前盔甲的式样。但时间已经抹去了大部分属於个人的痕跡。
然而,在遗骸交叠的指骨之下,胸骨的位置,一点黯淡的、与周围灰白骨质截然不同的微光,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戴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他缓缓走上前,不顾昆顿“小心机关或诅咒”的低声惊呼,伸出手,轻轻拂开覆盖在上面的细灰和碎骨。
那是一枚项炼。
链子是最普通的、已经发黑脆化的皮绳。但链坠,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其精致——一条小巧的、线条流畅的黑龙,盘踞成环。是瓦雷利亚钢,与戴伦怀中那枚父亲留下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显古旧。而在黑龙盘绕的中心,似乎曾镶嵌过什么,如今只剩一个凹槽,里面填满了岁月的污垢。
在遗骸上方的石穴顶部,刻著几行字。字跡深深刻入岩石,儘管歷经海风盐蚀与漫长时光的打磨,边缘已变得圆润模糊,但依旧清晰可辨,带著一种跨越时间的沉重:
此处安息著马里斯。
他曾被称为黑火,也曾以战士之血浇灌誓言。
他的剑锋曾指王座,终落於潮汐。
愿狭海之水涤净尘世之债,
愿战士接纳他无畏之魂,
愿父亲在此与儿子团聚。
此地无旗帜,无王朝,唯有死亡面前
人人背负的、平等的沉静。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洁的、深深凿刻的纹章印记——三株小麦秸秆,丰收厅的赛尔弥家族。
海风穿过礁石狭窄的缝隙,发出悠长而呜咽的哨音,仿佛亘古的嘆息,又似在无声吟诵这篇铭文。所有站在墓穴前的人,都陷入了沉默。马索斯看著那些充满矛盾的字句——承认其武勇,却否定其道路;给予安息,却抹去荣光——又看向那枚静静躺在骸骨胸前的黑龙项炼。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那位以荣耀著称的白骑士,在埋葬对手时,取走了可能引发后续祸患的纹章信物(无论是镶嵌的宝石还是其他),却留下了这枚更具私人意义的项炼,並刻下了这篇精心措辞的墓志铭。这是骑士精神在现实政治与个人荣誉感之间,能找到的最复杂、最克制的平衡。
戴伦·黑火沉默地佇立在墓穴前,如同一尊新生的石像。他脸上没有任何激动的波澜,没有缅怀先祖的哀戚,甚至没有对命运巧合的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对零度的平静。他取下了眼罩,那熔银的左眼缓缓扫过每一个斑驳的字跡,扫过那具陌生的先祖遗骸,最后,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枚黯淡的黑龙项炼上。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眼,视线穿透墓穴低矮的开口,望向外面那片灰蓝色、分隔著两个世界的狭海。海浪在礁石上撞碎,化作白沫,周而復始。
幼龙不知何时安静下来,它收敛翅膀,落在戴伦脚边的阴影里,熔金的眼瞳也静静打量著墓穴中的枯骨与铭文,偶尔歪歪头,仿佛在努力理解这沉重空气中流淌的东西。
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著,裹挟著大海永恆的咸涩、硝烟散尽后的冷寂,以及这座简陋石墓中沉淀了数十年的、无声的往事。在这片被歷史与浪潮共同遗忘的角落,一段始於血火、终於潮汐的家族恩怨,以最朴素的方式尘封;而另一段携带著龙影、背负著同样姓氏与更复杂诅咒的航程,刚刚在此狼狈靠岸。
前方,雾靄笼罩的狭海对岸,维斯特洛的轮廓隱匿不见;身后,来路的烟海余烬尚未完全冷却。
棲息之地已然找到,而真正的航向,仍未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