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小偷的价码(伊耿歷284-287年)(2/2)
报酬是一枚银幣,足够他买一大筐麵包,吃一个月的饱饭。
此后,任务接踵而至。第二次是监听两个香料商人的谈话,第三次是在竞技场守卫的饮食中下药——不是毒药,只是让他腹泻。第四次是绘製西城区某个贵族宅邸的地形图。第五次是替换一封信件。第六次是在金字塔祭司的薰香里添加致幻剂。
每一次他都完成得乾净利落。斗篷人从不多言,只是递来新的指令和酬金。但他觉得那双隱藏在阴影中的眼睛里充满了讚许。
他开始做梦。梦见自己穿上同样的斗篷,跟隨在那个神秘的身影旁,乘船离开这座散发著恶臭的城市。去魁尔斯,去布拉佛斯,去那些父亲口中传说中的地方。他猜测著斗篷人的身份——是魁尔斯的遗憾客?还是布拉佛斯的无面者?父亲生前给他讲过的那些故事,此刻都成了猜测的凭据。
“只要你证明自己的价值。”某次任务后,斗篷人罕见地多说了一句。
价值。这个词让他心跳加速。
在第十二个命名日那天,他在破庙等待。月光透过坍塌的屋顶,在斑驳的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斑。斗篷人如期而至,递来一张卷好的羊皮纸。
“第七个任务。”声音比往常更加低沉,“明晚,大金字塔。西侧侍女通道。在第三个火炬台下取一个青铜匣子,送到香料市场的紫莲花酒馆。”
他点点头,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第七个。他隱约觉得这个数字有种特殊的意义,就像父亲故事里提到的七神。
“记住,”斗篷人最后说,“如果被抓,你从未见过我。”
他当然明白。他一直都明白。
第二天夜幕降临,他像往常一样准备。检查装备,规划路线,准备说辞。但这次,有种莫名的不安缠绕著他。他摇摇头,把这归咎於任务的特殊性——大金字塔是这座城市最危险的地方。
子夜时分,他像影子一样滑进侍女通道。石壁上渗著水珠,空气中瀰漫著霉味和薰香混合的怪异气味。一切都如指示所说,青铜匣子就在第三个火炬台下。他把它塞进怀里,转身欲走。
突然,火把大亮。
“抓住他!”
十几名守卫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试图逃跑,但每条通道都被堵死。他们早就埋伏在这里。
在被按倒在地的那一刻,他看见通道尽头闪过一个灰色的身影。斗篷人站在那里,静静地观看著。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不是对他。
是对守卫队长。
那一刻,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训练,任务,讚许,希望...全都是假的。他只是一枚棋子,一个诱饵,一个可以被隨意牺牲的工具。第七个任务,是他的终结。
“我很遗憾”,轻柔的声音,精准地飘入他的耳朵里。
守卫队长走过来,粗鲁地搜走青铜匣子,然后捏起他的下巴,顺便检查了他的牙齿。
“年纪正好,身体也不错。”队长对旁边的人说,“卖给角斗士学院,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他被拖走时,最后看了一眼斗篷人站立的地方。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在前往竞技场的囚车上,他望著弥林金字塔的剪影,突然笑了。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父亲错了,尊严並不比生命重要。
斗篷人也错了,价值也不在於你能做什么。
既然已经什么都“出卖”了还换不来好日子,既然连被出卖的资格都没有,那么从今往后,他的尊严、他的血脉、他的一切,都只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他自己。
囚车的铁门在身后关闭,角斗士学院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鞭子的呼啸声和奴隶的惨叫声在空气中交织。在这座新的牢笼里,黑火家族最后的血脉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属於孩子的光亮熄灭了。
远处,训练场上的沙土被风吹起,在月光下像金色的烟雾般盘旋。那些沙粒相互摩擦、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在诉说著某个古老的秘密——关於背叛,关於生存,关於如何在绝望中將自己锻造成利器。
当监工的鞭子抽在他背上时,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疼痛,不过是又一种需要习惯的感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