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朕来晚了(1/2)
风,停了。
雪,也停了。
武林城外,一片死寂。
曾经往来商旅不断的官道,此刻被一层厚厚的积雪覆盖,积雪之下,是凝固的,暗红色的冰。
无数残破的车辆,散落的货物,还有早已冻僵的尸体,构成了一幅末日般的惨烈画卷。
城门,虚掩著。
那扇足以容纳四马並行的巨大城门,此刻像一张怪兽垂死的嘴,无声地敞开著,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
城墙之上,空无一人。
只有几面残破的东胡狼头旗,在刺骨的寒风中,无力地耷拉著,仿佛在嘲笑著这座城市的灭亡。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著尸体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气味,浓烈到仿佛是实质的,黏稠的,钻入每一个秦军士卒的鼻腔,让他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魏哲端坐於乌騅马之上,面沉如水。
他身后的十七万大军,如同一片黑色的钢铁森林,沉默无声。
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同样也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臟。
“章邯。”
他开口,声音沙哑。
“末將在。”章邯策马而出。
“带一队斥候,进城看看。”
“喏!”
章邯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百名精锐斥候,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瞬间冲向那座死寂的城池。
马蹄踏在雪中,发出的“噗噗”声,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等待,是漫长的煎熬。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切割著人的神经。
魏哲身后的燕军降卒们,脸上写满了惶恐与不安。
武林城,是他们北疆最后的屏障,城中,有他们的袍泽,甚至,有他们的家人。
他们不敢想,那座敞开的城门背后,究竟隱藏著什么。
终於,章邯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城门口。
他一个人。
他没有骑马,而是步行。
他走得很慢,脚步踉蹌,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魏哲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认识的章邯,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铁血悍將。
能让他失態至此,城里……
章邯走到魏哲马前,这位杀人如麻的將军,“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他的头,深深地埋下。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侯爷……”
章邯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两块粗糲的石头在摩擦。
“城中……二十三万军民……”
他抬起头,那双素来冷酷的虎目,此刻竟一片赤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两行滚烫的泪水,从他那张坚毅的脸上,轰然滑落。
“无一……生还。”
轰!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无一生还!
二十三万!
魏哲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的戾气,从他体內轰然炸开!
他身下的乌騅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焦躁地刨著蹄子。
“你说什么?”
魏哲的声音,很轻,却冰冷得,仿佛能將这漫天风雪,都彻底冻结。
章邯的身体,剧烈一颤,他咬著牙,一字一句,重复道:
“稟侯爷!”
“武林城,已成一座死城!”
“城中,遍地尸骸,血流成河!”
“末將……末將在城中,没有找到,一个活口!”
“全是尸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甚至,连襁褓里的婴儿……都……”
章邯说不下去了,他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打滚的汉子,竟发出了野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畜生!”
“畜生啊!”
魏哲身后的燕军降卒阵列中,爆发出无数撕心裂肺的哭喊。
许多士兵,当场崩溃,跪倒在雪地里,用拳头,疯狂地捶打著冰冷的地面。
魏哲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望向那座,如同巨兽尸骸般的,死亡之城。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仿佛要將他理智都彻底焚烧的岩浆,正在从他的心臟,涌向四肢百骸。
他握著霸王枪的手,青筋暴起,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一阵“咯咯”的脆响。
“驾!”
他猛地一夹马腹,乌騅马发出一声长嘶,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向著那座鬼城,狂飆而去!
“侯爷!”章邯大惊失色。
然而,魏哲的速度,太快了。
当大军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衝到了城门之前。
那扇厚重的包铁城门,不知为何,只开了一半。
魏哲没有丝毫减速。
他眼中的世界,已经化作了一片血红。
“给朕——开!”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响彻云霄!
他手中的霸王枪,带著无尽的,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地,砸在了那半扇城门之上!
“轰——!”
一声巨响!
那扇重达万斤,由精铁和巨木打造的城门,竟如同纸糊的一般,在一瞬间,轰然炸裂!
无数木屑与铁片,向著四周疯狂飞溅!
魏哲的身影,裹挟著漫天的烟尘与碎屑,如同一尊从地狱中杀出的魔神,悍然冲入了城中!
“全军!跟上侯爷!”
章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翻身上马,发出了嘶吼。
黑色的钢铁洪流,发出了山崩海啸般的怒吼,紧隨在魏哲身后,涌入了这座死亡之城。
当他们冲入城中,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
所有人都呆住了。
就连那些杀人如麻的秦军锐士,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间地狱。
不。
地狱,都远不及眼前的景象,来得惨烈,来得绝望。
曾经繁华的街道,此刻,被一层厚厚的尸体所覆盖。
那些尸体,姿態各异,脸上,都凝固著临死前,最深的恐惧与不甘。
一名白髮苍苍的老者,被一桿长矛,死死地钉在自家的门板上,他的双眼,圆瞪著,望向天空,仿佛在无声地质问著苍天。
一名年轻的母亲,死死地將自己早已断气的孩子护在身下,她的后背,插满了箭矢,如同一个刺蝟。
几个衣衫襤褸的孩童,手拉著手,倒在一个小小的糖人摊前,他们的嘴角,还残留著对那份甜蜜的,最后的渴望。
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
匯成一条条溪流,在街道的沟壑中,缓缓流淌,然后,在低温下,凝固成暗红色的,狰狞的冰。
残肢断臂,隨处可见。
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內臟流了一地,与冰雪,冻结在一起。
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血腥与腐臭,几乎让人窒息。
魏哲骑在马上,缓缓地,走在这条由他子民的尸体,铺就而成的,死亡之路上。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抑制不住的,滔天怒火!
他的眼睛,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到最后,那双深邃的眼眸,竟仿佛有两团,血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杀……”
一个冰冷,沙哑,不似人声的字,从他的牙缝中,缓缓挤出。
“传朕將令!”
魏哲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野兽,发出的,最疯狂的咆哮!
“秦军所属,入城!”
“给朕,一寸一寸地搜!”
“城中,但凡见到,任何一个异族!”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尸山血海般的,无尽杀意!
“格!杀!勿!论!”
……
与城门口的死寂与惨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主府。
这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数百名东胡的军官与头目,正聚集在此,大肆庆贺。
他们穿著从燕人身上扒下来的华美丝绸,喝著抢来的美酒,用抢来的金银器皿,大口吞食著烤得滋滋冒油的牛羊。
大厅中央,几个被扒光了衣服的燕国女子,正瑟瑟发抖地,在胡人的逼迫下,跳著蹩脚的舞蹈。
她们的脸上,满是泪痕与绝望。
而那些胡人,则发出一阵阵粗野的,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哈!还是南边好啊!”
一名满脸横肉的千夫长,一把將身旁的舞女拽入怀中,他狠狠地灌了一口酒,大笑道:“城池是现成的,粮食是现成的,连女人,都比草原上的,要水灵得多!”
“谁说不是呢!”另一名独眼军官,狞笑道,“屠了这座城,咱们起码能快活大半年!等开春了,再去南边,抢他娘的!”
“痛快!痛快!”
“为大单于贺!为我们东胡的勇士贺!”
胡人们高举著酒杯,放声狂笑。
他们完全沉浸在劫掠与屠杀的狂欢之中,丝毫没有意识到,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他们的头顶。
就在此时。
一名浑身是血,盔甲破烂的东胡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不……不好了!”
他一进门,便扑倒在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秦……秦军!秦军杀进来了!”
大厅內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那个士兵。
坐在主位上,一名身材格外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胡人將领,皱起了眉头。
他是这次屠城的指挥官,万夫长,阿古拉。
“你说什么?”阿古拉放下酒杯,声音,带著一丝不悦。
“秦军?”
那士兵嚇得浑身一哆嗦,他手脚並用地爬到阿古拉面前,哭喊道:
“万夫长!是真的!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秦军!”
“他们……他们一枪就把城门给砸了!已经杀进来了!”
“胡说八道!”
阿古拉还没开口,他身旁的千夫长便一脚將那士兵踹翻在地。
“呼延豹的五万大军就在南边,秦军怎么可能过来?”
“就是!我看你小子是喝酒喝昏了头,在这里妖言惑眾!”
“我看他就是个逃兵!是呼延豹那个废物手下的逃兵!”
胡人们再次哄堂大笑起来,他们根本不信。
在他们看来,秦军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主动攻击他们占据的城池。
那士兵被踹得口吐鲜血,他挣扎著,绝望地嘶吼道:
“是真的!我亲眼看到的!呼延豹大人的军队……全完了!全完了啊!”
“闭嘴!”
阿古拉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最討厌,这种扰乱军心的懦夫。
“来人。”他冷冷地吩咐道,“把这个疯子,拖下去,砍了。”
“万夫长饶命!万夫长……”
那士兵的求饶声,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
阿古拉端起酒杯,不屑地冷哼一声。
“一群胆小鬼,也敢自称草原的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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