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君心度臣,臣亦度君(1/2)
吏部廷推的事情解决了,朱厚熜將目光转向兵部尚书王宪。
“兵部各武职军官、校尉勇士等裁革事宜,安排的怎样了?”
当日朱厚熜登基詔书中列举的八十条弊政,最严重的一大项就是冗余冒滥。
而在內外各衙门监局的冒滥实况中,又以兵部的冒滥最为严重。
先帝朱厚照不但以內挟外,而且更有一些重武轻文,以武制文的治政理念。
亲军、京营、边军等在钱寧和江彬等人的把持下,如同一个吹了气的大气球,额员迅速膨胀,军队乱象丛集,里面討托,传升、乞升、冒籍冒功之人比比皆是。
军队战斗力不得而知,但花费国帑却如同流水。
以朱厚熜的標准来看,这样成色复杂的队伍,怎么能称之为国家正规军队?又怎么能真正保家卫国?
朱厚熜要打造真正的武装力量,第一步就是给充斥著冒滥的军队减肥。
听到皇帝的问话,王宪站出队列,躬身道:
“回稟陛下,臣这几日正在与武选司核对近年以来传升乞升的武职名额,车驾司核对近年两京各卫所新增名额,其余冒功冒籍、诡名顶替、额外添设等非常途升授、世袭者,数额庞大,时间已久,还需慢慢整理。”
朱厚熜满意地点点头:“此事確实繁杂,非三五日可纠治,兵部担子確为至重。”
王宪这番回答,一听就知道,这就是在干实事的。
兵部冒滥委实严重,这才登基第三天,兵部能积极响应,拿出对策,开始行动,这已经是忠於职守了。
由此可见,王宪此人治理部事当属用心。
与王琼经歷相似,兵部尚书王宪也是自外放知县,一路靠著政绩升迁,最终被调回中枢。
正德十六年,吏部等会同九卿照例廷推兵部尚书人选,呈上四人选供皇帝拣择。
先帝以弥留之际,特意挑中当时排在四人末尾的王宪,並令其以兵部尚书职总督京营。
也就是说,王宪如今不但掌兵部政事,更掌京营戎政大权。
可见先帝对其的信重。
也可见,王宪此人绝非杨廷和的私人。
考虑到王宪曾经与太监张忠等共事抓捕京师作乱贼人......他与杨廷和的关係,更接近纯粹的官场上下级。
虽然不像王琼与杨廷和那般剑拔弩张,但兵部尚书提督京营之位,本人无立场偏向,从地方一路打拼至中枢......
这不正是朱厚熜需要的朝中助力?
不是说一定要像王琼那样与自己绑死,只要在追隨和信任的天平两端,他更倾向於皇帝。
那就足够了。
思虑及此,朱厚熜不禁面带笑容,追问一句:“兵部可有何难处?”
皇帝此言落下,王宪愣怔在地。
站在文华殿左右两侧的各中枢眾臣,內廷大宦,也一时彷徨不知所措,意味不明的各种目光,下一刻匯集在王宪身上。
王宪神色复杂,但迟疑片刻,还是坚定道:
“回稟陛下,登基詔书所列於兵部相关裁革事宜,委实条目繁多,臣確实不敢確定有多少时日才能完成詔书所列全部事宜。请陛下恕罪!”
朱厚熜:???
我问你这边工作有什么难度,你说你不知道工作什么时候能做完......
这是什么脑迴路?
完全牛头不对马嘴。
就在朱厚熜想著要不要贴心再问一遍的时候,他突然想明白了王宪回答的深意——
王宪以为皇帝问他“有何难处”的用意,是让他当著內阁九卿的面,亲自向皇帝立个军令状,以保证能完成皇帝交代的兵部裁革事宜。
但王宪確实没办法予以皇帝保证,於是只能选择诚实以对。
换句话说,王宪以为皇帝是对他不满,是在用反话嘲讽他!
再看向殿下左右的司礼监与群臣的神情,他们分明与王宪想法相似。
只不过那个当事人不是他们罢了。
朱厚熜看著躬身肃立殿中,一副准备好受训姿態的兵部尚书,不由得內心涌上一丝敬意。
这才是真正的不矜不伐,不卑不亢啊。
此君实为朕之肱骨!
定要好好攻略之!
朱厚熜起身走下御座,当著內外眾臣的面,亲自將王宪扶起。
单这一个动作,就已经足够体现皇帝对王宪的態度是重视,而非不满。
朱厚熜握著王宪的手掌,郑重的道:“王爱卿,你大概多想了。朕问你兵部有无难处,是真切的想问你,兵部办差是否有什么难下手的地方,需要朕出面帮你解决的。绝没有任何想要逼迫你的意思。”
这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已经不能再直白。
正因为其直白,才显得真诚。
所以才能在这群歷经宦海的老臣心中,摇起一丝波澜。
殿中眾臣纷纷微微抬头,探究的目光瞥向皇帝与王宪。
而事中人王宪,反应则更要大一些。
只见王宪那只被皇帝握住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身形有片刻的僵硬,乾瘪的喉结微微滚动。
王宪抬起头,看向皇帝。
年轻的皇帝正面带微笑的注视著自己,那眼神里实在的没有任何威胁和不满,只有一片坦荡的勉励。
王宪不著痕跡的將手抽出皇帝的手掌。
沉思片刻,缓缓道:“回稟陛下,臣......兵部,確有一些难处。”
“王爱卿请讲。”
“兵部之难,第一在时间。陛下登基詔书言明,自正德元年至今,各处传升、乞升、冒籍投充等军官、旗校、勇士、力士一律裁撤,涉及人员既广且多,时间间隔亦久......纵臣等与武选司同僚日夜坐堂兵部,恐短时间內亦不能竟全功。”
王宪说著,抬头观察上首皇帝神色。
看到皇帝脸上並未有任何不快,反而露出一副认真思考的神情,王宪才接著往下说。
“兵部之难,第二在人。钱寧、江彬等獠把持军队既久,期间不但有二贼的私人,更有不少贵人子侄爭相投靠寄名滥升,兵部虽有陛下登基詔书在手,对上此类人等,臣身为九卿虽能一往无前,但臣之下属不免心有踌躇。”
朱厚熜隨著王宪的陈述,不住的点头:“接著说。”
“兵部之难,第三在宫禁。以陛下登基詔书而论,锦衣卫、四卫军等天子亲军亦需兵部会同科道共同核实名册。只是四卫军等身为天子亲军,兵部虽掌天下军官,亦不能钳制,但有詔书在侧,臣不能不按詔奉行。臣左右支絀,实不知该如何处置,请陛下明示。”
一口气將兵部所面临的难处说完,王宪向皇帝行了礼,直挺挺站立在殿中。
朱厚熜简直开心极了。
让他直言,说的全都是实实在在的痛点,没一句虚言。
这就是从基层一步一步打磨到中枢的能臣循吏。
敢说话,能办事,心思縝密,逻辑清晰,一针见血。
好啊。
有难处好啊。
没有难处怎么能显出来朕这个皇帝对你的重视、支持、信任?
略微沉思片刻,朱厚熜开口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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