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用之如刀,御之如鹰(1/2)
朱厚熜將齐之鸞的奏疏放在御案,又將另一份奏疏拿起。
“礼部上的这份奏疏,说建州卫夷人都督等官员,带领童子等二百五十一人来朝贡马,请求朝廷给赏绸缎、钞锭、衣服等物。”朱厚熜將手中奏疏展开,“朕看元辅的票擬,是不准备让建州卫来朝上贡?”
所谓建州卫,便是后世建州女真——大清的发源地,清太祖努尔哈赤便出身於此。
不过此时的努尔哈赤连胚胎都不是呢,建州卫虽然实质脱离大明掌控,但离大明的体量还差的远,所以当下的建州女真表面上对大明俯首称臣,以求与大明朝贡互市。
所谓朝贡,是太祖皇帝朱元璋所定的大明与其藩属国及地区进行物品互换的国策。
用朱厚熜的说法就是国家贸易政策。
一般是藩属国给大明上贡一些奇珍异宝,或是当地特產,大明给藩属国以远远高出贡物本身价格数倍的银子、丝绸、茶叶......
总体秉持著“厚往薄来”原则。
因为这种原则存在,大明所有的藩属国都会爭相上贡,以求能得到更大更多的利益。
太祖皇帝亦深知此策弊病,於是又將所有藩属国列出名单,並规定哪些国家一年只能贡一次,哪些国家三年贡一次,哪些国家十年才能贡一次......
如果不在贡期內而入贡,大明便不予接待,更不会给赏赐物品。
但政治条令终究抵不过经济利益,不管对於藩属国还是非藩属国,大明能给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如果不能用朝贡的方式获得赏赐,那么用战爭的方式获得赔偿也是不错的选择。
於是大明要北拒蒙古韃靼,南抗海上倭寇。
究其根本就是太祖制定的这个朝贡贸易政策!
朱厚熜既登大位,又有后世五百年的记忆在身,当然知道这等影响整个国家財政和社会体制的贸易政策给大明和整个中华民族带来多大的伤痛!
就一条不在藩属国內的国家地区不允许与大明进行贸易的规矩,就让大明朝廷损失了多少財政进项?!
这祖制必须要改!
而是从根子上完全的改!
朱厚熜自然知道这件事情有多难,登基第一日就召內阁商量建州卫朝贡事,也只是探个口风罢了。
毕竟,对於如今的大明和朱厚熜来说,祖宗的法比他这个皇帝可大的太多了。
果然,杨廷和听到皇帝的问话,並无犹豫便直接道:“回稟陛下,按制,外夷来朝,俱赐筵宴。但如今我大明正值国丧期间,理应暂免朝贡,因此臣擬票让边境守臣在当地馆舍招待建州夷人,待国丧期结束,再入京行参贡事。”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朱厚熜轻轻点头,不置可否。
杨廷和如今也算了解这位新皇帝,看皇帝这幅作態,虽不清楚他对建州夷人入贡一事究竟有何纠结,但很明显自己刚才的回答令皇帝不甚满意。
於是杨廷和继续劝诫道:“陛下,国丧期间皆不朝贡,此乃成例。若是让建州夷人此时来京,恐惹慈寿皇太后不快,朝廷眾臣亦为忧惧。”
朱厚熜一听杨廷和將皇太后都搬出来了,哑然失笑。
“元辅所言甚是。朕以为国家既有成例在此,朕也不便破坏。便如此擬票,按照成例批覆吧。”
杨廷和一听朱厚熜没有与己相持,刚鬆了一口气,就听朱厚熜接著说道:“元辅,朕听闻先帝在时,曾有佛郎机使团来京求贡,时值皇兄大渐,便没有召见,后来是元辅下令其使团给赏还国?”
所谓佛郎机人,就是后世的葡萄牙人。
正德十六年,即西历1521年,正是葡萄牙人穿越海洋,与全世界积极做生意的时期。
史称大航海时代。
朱厚熜作为曾白手起家登上商业巔峰的现代人,对首次“全球化”贸易的歷史脉再清楚不过。
实事求是的讲,此时的葡萄牙在航海技术、火器製造乃至海外贸易体系上,已然走在了大明的前面。
朱厚熜此番询问葡萄牙人的动向,是想与西班牙人先接触接触,目的自然是为了以后与他们做生意打个铺垫。
然而在杨廷和听来,这番询问却別有深意。
他全然不知什么葡萄牙、什么海洋霸权,只当这是皇帝对他越权处置政务的敲打——先帝驾崩后,慈寿皇太后曾明发懿旨:“......(京城)一应事务,俱待嗣君至日处分。”
这道懿旨满朝皆知,如今皇帝突然问起涉外事务,难不成是要追究他这段时日代行朝政之责?
剎那间,杨廷和不禁再次想起当日毛澄在文渊阁秘论新君“英谋锐断更甚先帝”之语。
此刻他再次深深感受到这句话的重量。
今上不仅决断果敢,对皇权的掌控欲更是远超先帝!
先帝尚且將权利下放到內廷宦官之手,而如今这位皇帝,这才登基第一日,既要清除內廷宦官,又要敲打內阁职权。
难道他真以为凭藉自己一个人,就能治理天下吗?!
事已至此,杨廷和只得以退为进,先行请罪。
当即整理了袍袖,杨廷和趋前一步,郑重地跪拜於地,声音带著惶恐与诚恳:“陛下明鑑!此事確係老臣之过,擅作主张,恳请陛下治罪。”
杨廷和话音刚落,蒋冕、毛纪二人亦跟隨其后,郑重下跪!
蒋冕急声道:“陛下明鑑,此事元辅虽未等陛下入京自行处理,但一片公心,全为我大明社稷之故,望陛下明察!”
毛纪更是愴然出声:“回稟陛下,『佛郎机』之番夷逗留京畿,其状貌服饰皆异於我中华,言语亦是不通。值彼国丧非常之时,若容留此等不明外藩久居天子脚下,恐滋生事端,惊扰京师......元辅做主將其驱离,实为有功无过!”
“臣,恳请陛下明鑑!”蒋冕、毛纪二人齐齐再叩首。
片刻之间,內阁四位阁员,只剩梁储还站在原地,神色稍显得复杂。
袁宗皋则是盯著脚尖,不发一言,彷佛几人完全不存在。
三位阁老如此兴师动眾,朱厚熜有一剎那的恍惚。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突然搞这么大阵仗?
下一刻,他將前因后果都联想起来,顿时哭笑不得。
“不亏是老官僚,这政治斗爭都已经刻进身体本能了。”朱厚熜暗嘆一句,看向梁储。
这位次辅显然也以为皇帝要藉此机会敲打杨廷和。
迎著皇帝的看来的视线,梁储脑海中不自觉涌上前日单独与皇帝奏对之时,皇帝予他承诺的情景。
君相之爭,首辅之位,心学之门......种种纷乱思绪在梁储脑中翻腾,搅得他一时难下决定。
复杂的神色在他脸上盘桓片刻,这位次辅终究缄默以对,没有向皇帝为杨廷和求情。
无声的默契,在朱厚熜与梁储之间悄然形成。
朱厚熜嘴角扯出个浅笑。
行吧,既然阁老们那么想了,就顺其自然好了。
朱厚熜没必要跟他们解释。
呼出一口气,皇帝自御案后起身,来到阁员们面前,亲自將杨廷和等人三人扶起。
“元辅,你多虑了!”朱厚熜眼角带著笑意,语重心长道:“朕何时说你擅作主张了?又何时说你有罪了?”
“此事朕与二位阁老同心同意,元辅当非常之时担非常之责,只有大功,哪来的过?!”
朱厚熜亲自扶住杨廷和的手臂,將他引至座椅前,示意其安稳坐下,而后缓声道:“朕问起佛郎机使团,別无他意。单纯是觉得,皇兄当日未能接见番夷使团,事出有因。然我大明乃礼仪之邦,朕如今继位,外藩使团亦未走远,朕召其一见,当无不可?”
朱厚熜用的是疑问的语气,听在杨廷和耳中,他还有別的选择吗?
皇帝都已经拿“越权”为由敲打內阁了,自己还有必要为了接见一个外邦使团的事,跟皇帝较劲吗?
念及此处,杨廷和终是喘了口气,缓声道:“陛下圣虑周详。如今登基大典已毕,乾坤已定,接见外藩使团正可彰显我天朝上国怀柔远人之风。臣以为,此事合宜。”
“好!”朱厚熜抚掌而嘆,当即定夺:“既然如此,朕便命人迎回佛郎机使团,择日召见。”
“陛下圣明!”
五人齐声拜倒,声浪在殿中迴荡。
......
寻回葡萄牙使团这事,朱厚熜定的人选是郭勛。
武定候郭勛,明初开国勛臣武定侯郭英六世孙。
先帝驾崩之时,有遗詔命“太监张永、武定侯郭勛、定边伯朱泰、尚书王宪选各营马步官军,防守皇城四门、京城九门及草桥、芦沟桥等处。”
可见作为勛臣后裔,郭勛很得先帝的器重。
不仅如此,从朱厚熜后世的记忆来看,郭勛此人真正权倾朝野是在嘉靖年间。
至於他为什么能权倾朝野,那当然是討得嘉靖皇帝的欢心了。
后世记载,此人极其擅於揣摩嘉靖帝的心思。
皇帝要修道,他主动就给皇帝找道士;皇帝要建陵,他就说我去当监工;皇帝觉得臣子不听话,他就想办法把那些人给解决了......
揣摩上意之深切,简直与后来的严嵩不相上下。
此人后来的结局也与严嵩殊途同归——被嘉靖帝下到锦衣卫詔狱以后,在狱中死去。
自古以来,如郭勛严嵩这等擅於揣摩上意,逢君之恶的下属,对皇帝的忠心自是不用担心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