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安乐公主(2/2)
刘疏君的指尖轻叩窗欞。
直接献上图谱太过刻意,她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让这一切显得顺理成章。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这一切显得浑然天成、仿佛是顺势而为的绝佳时机。
她要让那“东莱型”的出现,不仅是刘备的功劳,更是她乐安公主“慧眼识珠”,乃至上感天心的明证。
月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映出一双深思的明眸。
也许是天意使然,也许是刘疏君本就善於捕捉那稍纵即逝的微风。
仅仅两日后,机会便悄然而至。
刘宏在濯龙园设小宴,仅有几位近臣与得宠的嬪妃、皇子公主作陪。
丝竹管弦,觥筹交错间。
不知何人引出了去岁北地大旱的话题,席间难免瀰漫开一丝沉重。
一位老臣忧心忡忡地提及今岁春耕,恐再生变数。
刘宏饮了几杯酒,面上带著一丝烦躁:“年年如此,天时不协,徒呼奈何?”
“莫非又要朕下罪己詔不成?”
就在这时,坐在下首,一直安静品茗的乐安公主,耳廓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她放下手中那只温润的白玉瓷盏,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清晰得恰到好处。
待確定吸引了眾人注意力后,才用一种仿佛自言自语的语调,轻声开口:“儿臣前日翻阅古籍,见有记载,言说盛世有嘉禾,圣主出则地献其利。”
“我在想,若当真有那么一两件能省民力、增民效的农器,恰在此时现世——
“”
“或许,便是上天感念父皇仁德,降下的祥瑞之兆呢?”
她的声音不大,如春风拂过湖面。
却又恰好能清晰地盪入了御座之上刘宏的耳中。
而当刘宏循声看来,与席间眾人目光投来之际,她却適时地垂下眼脸,纤长的手指轻轻转动著案上的杯盏,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方才之言只是无心逸出的遐想。
刘宏果然被这无意之言吸引了注意力。
他侧过身,侧头看向这个聪慧却平日又不太亲近的长女:“哦?地献其利?乐安说来听听。”
直到此时,乐安公主这才像是被父皇的声音从沉思中唤醒。
她抬起眼眸,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茫然,环顾四周,见眾人目光聚焦於己,才恍然般站起身来,动作优雅地敛衽一礼,姿態恭谨从容:“父皇恕罪,儿臣方才走神了。”
“只是想起青州那边,近来似乎流传一种新式犁具,构造颇为灵巧省力。”
“儿臣愚见,若果真有益农桑,或许————也算是一种“地献其利”吧?”
她没有提东莱,没有提刘备,更没有直言“东莱型”,言辞模糊,仿佛真是閒暇时听来的逸闻趣事。
“新犁具?”刘宏的兴致被勾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比之直辕型如何?
能省多少人力畜力?”
乐安公主眉眼微弯,依旧是一副分享见闻的姿態,语气平和:“儿臣也只是听闻,未曾亲见。不过据说————能省一牛之力,深耕易耨,效率倍增呢。”
她在“省一牛之力”和“效率倍增”上,不著痕跡地放缓了语速,咬字清晰如玉磬轻鸣。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间,轻轻补上了一句,带著几分女儿家对父亲的关切:“若果真如此,岂不是天降祥瑞,助我大汉风调雨顺,仓廩充盈?”
“届时,父皇的內帑,想必也能更加宽裕些,不必时时为用度烦心。
"
“省一牛之力?效率倍增?”
刘宏原本慵懒靠在御座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眼中的酒意散去了大半,精光闪烁。
民力、国库、內帑————这几个词精准地击中了他內心最关切之处。
“此言当真?此物何在?何人所献?为何无人报与朕知!”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属於帝王的急切与威势。
乐安公主心中微微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已然来临。
她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婉从容,甚至带著一丝被天子威严惊到的、恰到好处的无措与无辜。
她轻轻抬手,执起玉壶,为刘宏斟了一杯温热的醇酒,声音放得更柔,带著几分女儿家的娇憨与怯意:“父皇恕罪,儿臣真的只是在宫外听了一些风闻琐谈,並未深究其详。
只知似乎是青州那边传来的巧思,具体是何方高人改进,几臣当时未曾留意。”
她將酒杯轻轻推向刘宏,眼睫轻颤,语气恳切:“许是儿臣多嘴,妄议朝政了。”
“若真有这般利国利民的好物件,早日为父皇所知,早日推广开来,也是百姓之福,父皇之德。”
“总好过埋没於乡野,不能广济天下。”
说完,她轻轻撇了正侍立在一旁的张让、赵忠二人,柔声道:“张常侍、赵常侍常在父皇身边走动,消息最是灵通不过,或许————他们听说过此事?”
张让与赵忠飞快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疑。
他们確实隱约听闻青州有农具改良的风声,却並未放在心上。
如今被公主当眾点出,且与“祥瑞”、“內帑”掛鉤,意义便截然不同。
张让反应极快,立刻躬身笑道:“陛下日理万机,此等微末小事,奴婢等岂敢隨意叨扰?”
“不过公主殿下这么一提,奴婢倒想起来了,”
“似乎青州那边,確有此物传闻,只是未经核实,不敢妄奏。”
赵忠也连忙附和:“正是,正是。奴婢等回头立刻去查,若果真有利国利民之效,定当第一时间稟明陛下!”
刘宏闻言,面色稍霽,重新靠回御座,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沉吟道:“嗯————青州————乐安,你的封地不就在青州么?”
“此事,你多留意些。”
“若真有此物,速速將图样,不,直接將匠人或是主持此事的官员,给朕带来洛阳!”
“儿臣领旨。”
乐安公主恭顺应下,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计成的轻鬆,旋即又被更深的思量覆盖。
她知道,火候已到,不能再多言了。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但气氛已然不同。
刘宏显然对此事上了心,偶尔与近臣低语时,目光也会不经意地扫过乐安公主的方向。
而乐安公主刘疏君,则恢復了之前的安静姿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隨性而起,偶然提及。
唯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与侍立身后的冬桃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