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冰河夜宴(2/2)
李牧之转过头,看著这个脸庞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的年轻人。
江鼎正在擦手,似乎是刚才吃牛肉弄脏了手指。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杀戮带来的兴奋,只有一种看戏般的淡漠,甚至还有点……无聊?
“你……”李牧之声音有些乾涩,“这就是你说的『懒人兵法』?”
“这叫『不对称打击』。”
江鼎笑了笑,把手揣回袖子里,“將军,打仗嘛,能动脑子就別动手。您看,咱们一兵一卒没损,这一仗就打完了。剩下的,就是捞尸体、捡装备的事儿了。”
“不过……”
江鼎站起身,看著那满河的火光,嘆了口气,“可惜了那几千匹好马,全成落汤鸡了。回头得让老黄去看看,能不能救活几匹,咱们的斥候队还缺脚力呢。”
李牧之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豪迈,震散了周围的寒气。
“好!好一个不对称打击!好一个江鼎!”
李牧之用力拍了拍江鼎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江鼎拍趴下,“有此一役,我镇北军足以威震北境三十年!江参军,这一功,本將军亲自为你向朝廷请赏!”
请赏?
江鼎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太了解那个腐朽的朝廷了。功高盖主,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对於李牧之这种手握重兵的边疆大吏来说,这一场大胜,搞不好就是催命符。
但他没说破。
现在的李牧之,还是一心报国的忠臣,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得让他自己去撞南墙。
……
半个时辰后。
战斗彻底结束。
黑水河上漂满了尸体和战马,河水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五万大军,除了后队的一小部分人见势不妙逃回了草原,剩下的三万多人,全部葬身鱼腹。
大捷。
这是大乾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捷。
当消息传回大营的时候,所有人都疯了。那些原本还在担惊受怕的將军们,一个个衝出营帐,看著远处还未熄灭的火光,激动得语无伦次。
只有一个人例外。
刘公公的帐篷里。
刘瑾年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捧著那只失去了美酒的空酒罈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
“贏……贏了?”
他不敢相信。那个被他视为兵痞、无赖的江鼎,真的用他的那些破烂玩意儿,不费一兵一卒灭了蛮族主力?
“公公!大喜啊公公!”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李將军让人送来了战利品!说是……说是赔给您的酒钱!”
“什么战利品?”刘瑾年下意识地问道。
小太监颤颤巍巍地呈上来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著一颗狰狞的人头。那人头鬚髮皆张,脖子上还掛著一串金镶玉的项炼。
“这是……金帐王庭左贤王的脑袋!”
刘瑾年嚇得手一抖,酒罈子摔在地上粉碎。
在人头旁边,还压著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跡潦草而张狂,一看就是江鼎的手笔:
“酒是好酒,头是好头。这买卖,公公不亏。”
看著那张纸条,刘瑾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不亏吗?
是用三十坛酒换了一个左贤王的脑袋,这份军功报上去,他这个监军也是大功一件。
但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颼颼的?
那个江鼎……
刘瑾年颤抖著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可能就是招惹了这个披著人皮的魔鬼。
还有那个李牧之……如此大胜,声望必將如日中天。到时候,陛下还能坐得住吗?
刘瑾年的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这两人越是厉害,他就越得早做打算。
……
而此时的江鼎,正蹲在河边,指挥著哑巴和瞎子捞东西。
“哎哎哎!那个马鞍子別扔!那是犀牛皮的!值钱著呢!”
“地老鼠!你个兔崽子別光顾著摸金子!去看看那匹白马还有气没!那是汗血马!救活了老子赏你个大鸡腿!”
火光中,江鼎忙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有一点绝世谋士的风范,反而像个发了横財的土財主。
李牧之站在不远处的坡上,看著那个在死人堆里跳来跳去、为了几个铜板跟手下斤斤计较的身影。
“將军。”
副官走过来,神色复杂地问道,“此人……太过贪婪,且行事毫无底线。这一仗虽然贏了,但日后若是让他掌权……”
“贪婪?”
李牧之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贪財好色,那是给人看的破绽。若是他真的无欲无求,那才叫可怕。”
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转身看向北方那片茫茫的雪原。黑水河已破,金帐王庭的大门已经彻底敞开了。
“传令全军!”
李牧之的声音变得鏗鏘有力,带著一股子一往无前的锐气。
“造浮桥,渡河!趁著蛮族胆寒,给我推平金帐王庭!我要用这蛮族汗王的脑袋,为我大乾换三十年太平!”
“至於江参军……”
李牧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嘴角露出一丝欣赏。
“让他捞吧。捞够了,就带上他。这把刀,还没沾够血呢。”
风雪中,李牧之的身影挺拔如枪。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三十年太平未必换得来,但他的人生,却將因为这场大胜,走向一个截然不同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