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铁骨錚錚竇光鼐(2/2)
但他深知,自己若此刻退缩,不仅坐实了“诬告”的罪名,更会让平阳知县黄梅这等蠹虫继续逍遥法外,让浙江官场这潭浑水更加污浊不堪。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竇光鼐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竇光鼐读圣贤书,明是非理!就算此去京城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能眼睁睁看著奸佞蒙蔽圣听,祸乱朝纲!此心此志,天地可鑑!”
孙氏知道再劝无用,只能抱著孩子,无声地流泪。
老钟在一旁也是老泪纵横。
竇光鼐不再多言,大步走到书案前,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油纸包。
他一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叠厚厚的、写满字跡的纸张,有些纸张边缘磨损,墨跡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收集誊写的。
“老钟!”竇光鼐沉声唤道。
“老奴在!”老钟连忙上前。
竇光鼐將油纸包郑重地放在老钟颤抖的手中:“此乃平阳县令黄梅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铁证!每一笔帐目,每一份证词,皆是我亲赴温州,明察暗访所得,千真万確!还有这封……”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好的奏章,“是我亲笔所书,弹劾黄梅及包庇其之浙江巡抚伊龄阿、闽浙总督富勒浑等人的奏疏!內附所有证据清单!”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老钟:“此物关係重大,关乎国法纲纪,关乎浙江无数百姓的冤屈能否昭雪!你现在即刻送到驛所,五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直达天听!切记!切记!”
老钟双手捧著这油纸包和奏章,只觉得重逾千斤,他扑通一声跪下,哽咽道:“老爷放心!老奴……老奴豁出这条老命,也定不负老爷所託!”
竇光鼐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转向孙氏,语气放缓:“伺候我更衣。”
孙氏强忍悲痛,擦乾眼泪,亲自为竇光鼐打水净面,又取来他正式的官服——那身象徵二品大员的锦鸡补服。
竇光鼐一丝不苟地穿戴整齐,將顶戴花翎端正地戴好。
他端坐在书房正中的太师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如同悬崖峭壁上的一棵青松,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昏黄的烛光映照著他清瘦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睛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平静无波,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书房內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孙氏压抑的啜泣。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隨著兵甲碰撞的鏗鏘声,粗暴地打破了这份死寂。
“砰!”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群如狼似虎、手持刀枪的绿营兵丁蜂拥而入,瞬间將不大的书房挤得满满当当,刀光映著烛火,寒气逼人。
为首一人,正是浙江巡抚伊龄阿,他脸色阴沉,眼神复杂地看著端坐不动的竇光鼐。
在他身旁,还站著一个面白无须、手持拂尘、身著宫中內侍服饰的太监。
那太监上前一步,展开手中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尖利而高亢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圣旨下——!浙江学政竇光鼐接旨!”
竇光鼐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从容不迫地走到书房中央,撩起官袍前襟,面向圣旨的方向,缓缓跪下。
他的动作沉稳而庄重,没有丝毫慌乱。
太监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浙江学政竇光鼐,罔顾职守,不务正业,妄听流言,屡次诬告同僚,扰乱地方,动摇官心,实属狂悖!著即革去竇光鼐浙江学政一职,褫夺顶戴花翎!即日锁拿,押解回京,交大理寺严加审问,以儆效尤!钦此——!”
“臣……”竇光鼐深深叩首,额头触地,“竇光鼐……领旨谢恩!”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並未立刻起身。反而猛地抬起头,仰天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在兵甲环伺的书房里迴荡,震得烛火摇曳,震得伊龄阿脸色更加难看,震得那宣旨太监面露惊愕,也震得那些手持利刃的兵丁心头莫名一凛!
竇光鼐笑罢,再次俯身,重重地叩拜下去。
这一次,他的额头撞击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那身锦鸡补服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挺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