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2/2)
他问的已不是“这些是不是真的”,而是“这一切是不是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他甚至不敢去质疑事情的真偽,只迫切地想要確认,那执棋之手,究竟属於谁。
朱柏清晰地感受著对方掌中传来的细微颤抖,心中一片雪亮。
他知道,这位心高气傲的四哥,在绝对的实力和情报碾压面前,终於……低头了。
但他脸上並未露出丝毫得意之色,反而將语气放缓,甚至带上了一丝旧日才有的温情:
“四哥,我早就说过,我不会坐视建文那小子,將父皇留下的基业,將我们这些叔辈赶尽杀绝。”
他的目光沉静而坚定:“你在北方起兵靖难,我在南方暗中蛰伏。我们兄弟二人,本就该同心协力,守望相助。”
话音微顿,他的语气转而肃穆:
“这些兵马、火器,是我为求自保,也为等待今日联手之机而积攒的力量。至於那些秘密……我本不愿动用此等手段——”
他的目光扫过朱棣,带著一丝无奈:
“可建文削藩之举,刀刀致命,意在根除。藩王人人自危,若不勠力同心,迟早会被他逐个击破,死无葬身之地。”
他凝视著朱棣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今日前来,不是要以这些隱秘要挟於你。我是来告诉你一个事实——四哥,你不能再这样孤军奋战下去了。”
朱棣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撞击,骤然一窒。
这话语听著情真意切,仿佛充满了兄弟情义,但他如何听不出那糖衣之下包裹的锋利刀刃?
朱柏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依附或援助,他提出的是“共治天下”!
他要辽东广袤的土地,要独立的兵权,要在新朝之中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要与他朱棣……平起平坐!
而他自己呢?
不过是对方实现宏大野心过程中,一枚最关键、也最不能出差错的棋子——一枚无法反悔、不敢反抗的棋子!
可他……还有別的选择吗?
眼前之人,掌握著足以扭转战局的强悍实力,掌握著能让他燕王府满门抄斩的如山铁证,甚至就在此刻,直接掌握著他的生死。
他只能选择合作。
只能强行咽下所有的骄傲与不甘,与这个昔日需要他庇护的十二弟、今日深不可测的执棋者,缔结这份看似双贏、实则步步惊心的危险盟约。
朱棣缓缓鬆开了相握的手,眼中的震怒与混乱逐渐褪去,转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最终沉淀为梟雄的务实。
“老十二,”他声音低沉,却已恢復了属於燕王的几分威仪,“四哥信你。但『共治天下』非同小可,具体章程,还需与麾下诸將仔细商议。眼下当务之急,是整合兵力,追击李景隆溃军,稳住我军心,绝不能给建文挑拨离间、分化瓦解的机会。”
朱柏点了点头,並未急於逼迫:
“好。我给你时间。”
他重新將那张冰冷的青铜面具覆在脸上,负手望向北方沉沉的星空,语气倏然转冷:
“但请四哥务必记住,机会,往往只有一次。你我兄弟联手,可倾覆南京,再造乾坤,保你家族世代荣华;倘若你中途犹疑,或另生枝节……”
他侧过头,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如箭:
“……那么你我皆成俎上鱼肉,你的靖难大业,也不过是史书上寥寥几笔、遗臭万年的叛乱而已。”
山风骤起,捲动篝火明灭不定。
兄弟二人並肩立於火光与夜色之间,影子在岩壁上被拉得狭长而扭曲。
那光影交错中,往日的亲情似乎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利益的权衡。
南京皇宫,乾清宫內。
建文帝朱允炆將刚呈上的战报摔在御案之上,仅阅数行,脸色已变得铁青。
“砰!”一声巨响,龙案被拳头狠狠砸中。
“李景隆这个废物!十万大军!整整十万大军!竟被朱棣的残兵败將击溃?!还被一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南军』杀得丟盔弃甲?!朕要他何用!”
黄子澄慌忙跪地叩首:“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据各方探报匯总,那支突然出现的军队確从南方而来,其首领姓『朱』,麾下士卒皆称其为『主事』。他们所配火器犀利,战法诡异莫测,绝非寻常流寇可比。”
“姓朱?”建文帝眼睛危险地眯起,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这倒真是……巧得很啊。”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寒彻骨髓:
“即刻派遣得力密使,潜入燕军大营,给朕散播流言——就说那个所谓的『朱主事』,其实就是湘王朱柏!他诈死潜逃,暗中积蓄力量,如今更手握燕王朱棣谋反的铁证,此番出手,意在借靖难之名,行篡国称帝之实!”
“同时传詔天下:凡燕军或附逆之將,若能弃暗投明,揭发朱棣、朱柏之罪,朕必不吝封侯之赏,赐世袭罔替之爵!”
黄子澄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建文帝独自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眸中阴鷙之色愈浓。
他深知,朱棣与这个神秘“朱主事”之间的联盟,根基必然浅薄,纯粹是利益的捆绑。只需轻轻推上一把,便能让他们从盟友变作死敌。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与此同时,燕军大营內。
关於燕王与“南军主將”结盟,对方愿提供粮草火器,但索要辽东之地,並提出“共治天下”的消息,已如野火般传开。
大营之內,顿时一片譁然。
“什么?!殿下要和那个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傢伙合作?!”一员性情彪悍的驍將猛地一拍案几,满脸涨得通红,“那人来歷不明,手段诡异,分明是包藏祸心!这哪是救命?分明是趁火打劫,是要挟!”
“说得对!”另一名將领立刻高声附和,“他手里还握著殿下……握著那些要命的东西!若將来他心怀不轨,突然反水,將证据往朝廷一送,我们全营上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更可恨的是,他竟敢开口索要疆土!”一名早已被建文方面暗中收买的参將,趁机煽风点火,“弟兄们跟著殿下出生入死,浴血奋战,难道到头来,是为了给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傢伙做嫁衣吗?”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人群中,有人怯声问道,“难道……向朝廷投诚?”
“放你娘的狗屁!”一位忠心耿耿的老將勃然大怒,“唰”地拔出佩剑,“殿下乃天纵之才,是真龙之主!那『朱主事』在危难之际救下殿下性命,如今又供给我们急需的粮草,便是恩人!建文小儿削藩无情无义,我们早已是无路可退!投降是死路一条,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
“可万一他真是已死的湘王,万一他真想藉此机会夺权呢?”先前那员驍將冷笑著反问,“你们就不怕到时候,全家老小的脑袋,一起搬家?!”
剎那间,营帐之內剑拔弩张,支持合作与坚决反对的两派將领怒目对峙,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外有朝廷精准恶毒的挑拨离间,內有权力分配带来的尖锐衝突。忠诚、义气、对未来的恐惧、以及人性中的贪婪,在此刻激烈地碰撞、交织。燕军大营,正从“危中求存”的短暂一致,迅速滑向“內乱崩解”的深渊边缘。
而此时,在南方的广阔海域之上,正是风帆猎猎,百舸爭流。
一艘艘满载著粮秣、弹药与希望的船只,正破开深蓝色的波浪,全力向北航行。
田胜贵稳稳立於旗舰船首,任由海风吹拂衣袍,他眺望著北方那遥远的天际线,拳头不自觉地紧紧握起:
“朱主事,我们来了!只要这批物资顺利送达,您定能稳住局势,逆转这天下乾坤!”
在他身后,刀兰土司父子默然佇立船尾,目光复杂地回望渐渐远去的故土方向,在心中默默祷告:愿占城根基稳固,愿北方战事得胜。
远在占城的海岸城楼之上,徐妙锦与吴绎昕並肩而立,无言地目送著船队的身影消失在海平面之下。
“妙锦,”吴绎昕轻声开口,眉宇间带著化不开的忧色,“燕军內部已然生乱,谣言四起,朱主事他……真能压得住吗?”
徐妙锦凝望著北方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眉心微蹙:
“很难说。”
她缓缓分析道,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朱棣本人虽已暂时妥协,但他麾下那些將领,多是跟隨他多年的骄兵悍將,桀驁不驯惯了,岂会心甘情愿地听命於一个『来歷不明、戴著面具的南方人』?更何况,『共治天下』这四个字,无异於要从他们碗中分走最大的那块肉,触及了最根本的权力与利益,谁肯轻易拱手相让?”
“建文这一招,歹毒至极,他攻击的不是军队,而是人心,摧毁的是联盟之间最脆弱的信任纽带。”
她话语微顿,目光变得更加幽深:
“不过,朱主事手中也握有两张至关重要的牌:一是足以让朱棣万劫不復的把柄,二是燕军此刻赖以生存的粮草火器供给。若燕军內部当真彻底分裂,最先承受反噬之苦的,必然是他们自己。以朱棣之能,绝不会坐视这种情况发生。”
吴绎昕闻言,轻轻点头,双手合十,低声祈愿:
“愿他们都能看清其中利害,愿朱主事能早日抵达,化解这场迫在眉睫的危机。”
徐妙锦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凝望著天边那翻涌不息的云层。
她心里很清楚,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內乱,正是朱柏与朱棣那份脆弱盟约的第一次严峻试炼。
度过了,便是海阔天空,风云际会;
度不过,便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復。
而这场席捲天下的靖难之役,其最终的走向与结局,或许,就在这接下来的短短数日之內,初见分晓,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