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天下將乱(2/2)
可那油,是阿岩从暹罗带来的特货,本地无处可寻。
药罐子昨日便空了,孩子夜里咳醒三次,每一次都像针扎进李老三的心。
李老三望著东南方向的海平线,眼中布满血丝。
雾中无物,唯有浪声。
“李叔,要不……咱们先去別处找活吧?”
王二蹲在角落,手里攥著个破布包,指尖微微发抖。
那是他给娘准备的空布壳子,原打算装阿岩捎来的暹罗花布。
那布轻薄柔软,据说染了南洋香料,能驱寒止咳,正適合老人家用。
可如今,布壳子已被他摩挲得发毛,边角捲起,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焦躁、不甘、又无可奈何。
李老三没回头,只低声说:“再等等。”
声音不大,却像钉子般钉在空气中。
“阿岩说过,海上走船靠天。遇洋流,碰风暴,都得晚几天。他答应我,一定会带回豆蔻油…他不会食言。”
李老三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撬棍上的木纹。那是他父亲传下的旧物,曾撬过无数箱货,也曾在某年冬夜,为护住最后一袋米,生生打断过恶霸的腿。
信任,是他这一生唯一信奉的东西。
而阿岩,是他信的人之一。
王二咬了咬唇,终究没再劝。
他知道李老三的脾气…倔,认死理。
但王二也知道,那不是愚,而是穷苦人最后的尊严。
信一个人,哪怕等得肝肠寸断,也不能先疑他。
忽然,瞭望塔上传来铜锣声。
“咚…咚咚!”
急促,尖锐,与往日不同。
“来了!有船影!是『荆南號』的帆!”
剎那间,整个码头沸腾了。
李老三猛地抬头,双腿竟一阵发软,踉蹌一步,扶住身旁木桩才没跌倒。
他眯著眼,透过浓雾望去…
东南方,一抹灰白轮廓缓缓浮现,一面旗帜在风中翻卷,隱约可见“荆南”二字。
回来了。
他喉头一哽,眼眶发热。
王二跳了起来,布包掉落尘埃也不顾,只拼命挥手:“我的花布!我的花布!”
人群蜂拥而至。
商人家眷踮脚呼喊丈夫名字,记帐先生飞快掏出算盘,清点货物清单。
李老三却只盯著那艘渐近的船,心跳如鼓,仿佛不是船归来,而是命运之轮终於开始转动。
当“荆南號”缓缓靠岸,船板搭上码头那一刻,阿岩第一个跃下。
阿岩衣衫襤褸,脸上满是盐霜与风蚀的裂痕,双眼深陷,却仍带著一丝笑意。
他怀中紧抱著一只青瓷小瓶,小心翼翼递向李老三。
“李叔,让你等久了。”
阿岩声音沙哑,却温润如旧:“过占城时遇逆风,耽搁了三天。这豆蔻油,郎中说一日三次,可缓疼。”
李老三接过瓷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低头看著那小小瓶子,仿佛捧著儿子的命。泪水顺著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砸在甲板上,洇开一圈湿痕。
他想跪下,想叩首,却被阿岩一把扶住。
“使不得,李叔。”
两人相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沉默中。
然而,就在此刻…
三匹快马自官道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晨雾,背上插著“加急”黄旗,猎猎作响。
为首驛卒翻身下马,声音颤抖:
“北平急报!七月初五,燕王朱棣於北平起兵,称『靖难』!十七日已占通州!朝廷遣耿炳文率三十万大军北上,至滹沱河即败!”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入人心。
码头上的欢呼戛然而止。
李老三手中瓷瓶几乎脱手,王二手中布包悬在半空,无人去拾。
燕王起兵,兵锋直指京师…
这意味著赋税加重,征丁扩军,天下將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