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夜半营啸(1/2)
夜风像刀子一样,顺著毡房的破洞往里钻。
哈密城下的第十三夜,准噶尔联军的大营里死一般寂静。但这寂静底下,压著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餿味儿——那是好几天没洗澡的汗臭,混杂著伤口的脓腥,最要命的,还有一股子绝望的寡淡。
那是饿出来的味道。
在大营西侧的附庸军营地里,几千个哈萨克和叶尔羌的协从兵正围著几口大行军锅,眼睛里冒著绿光。
“汤呢?怎么还是清水?”
一个哈萨克百夫长阿曼,把手里的木碗狠狠砸在地上。碗里那点浑浊的热水溅了一地,但他连心疼都顾不上了,肚子里火烧火燎的饿劲儿让他只想杀人。
负责分饭的准噶尔伙夫是个瘸腿的老兵,眼皮都没抬,拿著长柄大勺在锅底颳得滋啦响:“有热水喝就不错了。大汗说了,运粮队在大漠里迷了路,这两天大家勒紧裤腰带,忍忍。”
“忍?”
阿曼一把揪住伙夫的领子,眼珠子通红,“三天了!前天是马肉汤,昨天是马骨头汤,今儿直接就是白开水里撒把盐!你们准噶尔本部的营地里飘出来的可是烤肉味儿!当我们是傻子吗?”
“鬆手!”伙夫也是个横种,一脚踹在阿曼的小腿上,“大汗的怯薛卫那是精锐,明天还得攻城!你们这帮废物,填壕沟都填不利索,还想吃肉?再废话,连水都停了!”
这一脚不重,但像是一个信號。
周围几百个早已饿得头晕眼花的协从兵,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他们手里没拿刀,但那眼神比刀还瘮人。
“想造反是吧?”伙夫有点慌了,伸手去摸腰里的刀,“督战队就在后面,谁敢动一下试试!”
人群僵了一下。这几天,督战队的弯刀確实砍了不少脑袋,那股血腥气还在大家鼻尖上绕著。
“都散了!散了!”阿曼咬著牙,强忍著屈辱挥了挥手。但他低头捡碗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这个七尺汉子的手在剧烈地哆嗦。
黑暗的角落里,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著这一幕。
李三,绰號“三猴子”,原本是陕西的一名更夫,被锦衣卫招安后,因为通晓几句突厥话,混进了叶尔羌的僱佣兵队伍里。
他缩在破毡片子底下,看似在打盹,实则嘴里正跟旁边的同伴嘀咕。
“听说了吗?”李三压低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墙皮。
旁边的年轻士兵也是个叶尔羌人,因为饿得睡不著,正在啃自己的手指甲:“听说啥?”
“运粮队根本不是迷路。”李三翻了个身,故意把后背露给对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有个同乡在巴图尔大汗的伙房当差……他说,后路的粮道早就被大明给断了,一粒米都运不过来。”
“啊?!”年轻士兵嚇得一激灵,“那……那咱们吃啥?”
李三嘿嘿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里听著让人起鸡皮疙瘩。
“吃啥?这营里十几万人马,没了粮,那就是十几万张嘴。大汗正愁呢,说是想了个法子保住本部的精锐……”
“啥法子?”
李三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士兵的大腿,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两脚羊。”
这三个字一出口,年轻士兵的脸瞬间惨白,胃里一阵痉挛,差点把刚喝的苦水吐出来。
“別……別瞎说!大汗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李三的声音像是魔鬼的诱惑,“你没看今天咱们这营的兵器都被收缴了一半吗?说是统一保养,呸!那是怕咱们反抗!等明天一早,咱们这几万人就不是兵了,是那帮准噶尔老爷锅里的肉!”
类似的对话,在这一夜的哈萨克营、叶尔羌营,甚至是准噶尔外系部落的帐篷里,像瘟疫一样疯传。
锦衣卫的手段从来不讲究什么光明正大。他们深知,在飢饿和恐惧的极限高压下,只需要一点点火星,就能引爆这颗人心做成的炸弹。
子时刚过。
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整个戈壁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营地里充满了压抑的喘息声。没人敢睡,或者说,没人能在这种隨时可能被“吃掉”的恐惧中睡著。
阿曼百夫长一直睁著眼,手里紧紧攥著一把偷偷藏起来的剔骨尖刀。他听这肚子里的雷鸣,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吃人”的传言。
突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一队准噶尔督战队的士兵举著火把,气势汹汹地走进了协从军的营区。领头的一个千夫长满脸横肉,手里提著鞭子。
“起来!都起来!”
千夫长一鞭子抽在一个士兵的帐篷上,“大汗有令,今晚这个营的人,抽调两千人去前寨修工事!点到谁谁走,敢磨蹭的直接砍了!”
修工事?
半夜三更修工事?
而且还要把自己人调出营区?
阿曼的心臟猛地一缩。这哪是修工事,这分明是要把人分批带出去宰了啊!那个“两脚羊”的传言,是真的!
“我不去!”
一个年轻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带著哭腔,“我不去!你们要杀人吃肉!我不去!”
正是刚才听了李三恐嚇的那个年轻士兵。他在极度的恐惧下,神经崩断了。
“混帐!”
准噶尔千夫长勃然大怒,他这几天也被断粮的事弄得心浮气躁,“敢造谣惑眾!老子先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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