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追亡(2/2)
比如尉建这个兗州刺史,除了以鲜卑尉迟部的族人担任亲卫,其他部下几乎全都系中原招募的豪杰,而且大都是汉人,杂胡极少。
李询是彭城人,祖上在苻秦时做过县令、县吏,家传刑名学问。但他本人不爱读书,年少时即以勇力著称,又精熟弓马。
尉建刚南下的时候,所控制的区域唯有滑台,而滑台曾是燕人故都,盘根错节的势力潜藏甚多,难以梳理。某日里甚至有贼寇聚眾数千夺城,声称要簇拥某个慕容氏后裔恢復燕国云云。
慕容氏是鲜卑,拓跋氏也是鲜卑。鲜卑人的事,天晓得一群汉儿这么操心做甚。
当时变起仓卒,尉建措手不及,几乎没於乱兵。所幸李询连番衝锋蹈阵,斩杀贼首多人,率领乡兵击破十倍以上的贼寇,救了尉建的性命。
李询由此得到鲜卑高官的赏识,成了颇受重用的军校。
慕容鲜卑衰亡以后,魏秦两国在兗州一带持续对抗。期间李询屡立功勋,多次击溃北来滋扰的姚秦小股人马,秦军莫有敢当者。而他每次率部南下,或破一寨,或屠一戍,都有相当的斩获。
今年以来,兵卒们甚至有称呼李询为“万人敌”的。不少人说,以他的勇猛强悍,或许某天能获得將军头衔,亦未可知。
当然,与姚秦的战事不总是顺利。
拓跋鲜卑本部数十万眾並不轻易南下牧马,魏、秦两方又维持著明面上的和平。两方的地方官员各显神通,顶多进行小规模的对抗。
而姚秦方面虽说受累於连场內訌,拿不出大军,少量精锐却是有的。
姚秦系羌人姚萇所建。羌人汉化很深,很多时候被认为是汉儿的近亲,而非胡族。羌人在中原的统治几乎完全依託汉人法度,绝少部落俗习;所以他们招降纳叛,比鲜卑人更容易。
姚秦的兗州刺史韦华就是个汉儿,而且出身號曰“三辅冠族”的京兆韦氏。
此君出身於江左,后来领襄阳流民万人投靠姚秦,歷任中书令、尚书右僕射、司徒等高官。去至姚秦新帝继位,才外放他为兗州刺史,授以全权。
韦华在仓垣立足,在短时间內广聚豪强,纠合起了相当的实力,麾下也有足以与尉建对抗的精兵。
此番两方交手,大魏铁骑四出,务求歼灭敌方队伍。可忙活了数日,己方每一队都遭到了相当的损失,却始终没能彻底完成任务……
想到这里,李询忍不住轻嘆一声。
自李询进得村里,有名年约四十、宽脸长须的老卒一直小心翼翼地跟在首领身后。见他无意计较杀人的事,老卒鬆了口气,一叠连声道:“李队主,受伤的弟兄们都安置在那间屋子里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李询顺著老卒所指,望了一眼,皱眉道:“我不是说,找最大最乾净的一间给他们歇息吗?这屋子才多大?能舒服吗?我记得上午那一场廝杀,咱们死了七个,伤了有十……”
“队主,现在只剩下六个受伤的弟兄了……”
老卒轻咳几声:“韩老虎,王鼻头,还有冯家的老四、老五、小十二,都没挺过来……都死了!那姓傅的小子下手太狠,与他交手的,不死也是重伤!”
李询恼怒地骂了一句,心情猝然烦躁。
韩老虎等人都是他的辛苦纠集而来的得力部下,是乱世里不断大浪淘沙,精选出的好手。个个都能以一当十,有斩將夺旗的本事。若李询以后为將、为帅,他们都是合格的军官。有他们在,便足以支撑起一支纵横乱世的李家军来。
结果,这样的人一战就死了十二个!
士卒们心里有火气,所以才更急著发泄。
说到底,都是那些羌人的狗坏了规矩,生出的事端!
李询咬了咬牙,登上一处墙垣往南面眺望。
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了目標。隔著两座土丘和几道难以通行的沼泽,直线距离大约七八里开外,苍茫夜色间有细微的火光跃动。
火光所在,便是他此行必欲击杀的猎物。
五天前,姚秦方面拼凑出一股精干部眾,长驱潜近滑台,意图焚毁粮仓。这做法,与此前两方小打小闹的默契不符,显然坏了规矩。
亏得尉建料敌机先,提前设下了天罗地网,加以伏击。
那一股秦军寡不敌眾,损失惨重之后才侥倖脱出。魏军骑兵隨即四面抄截,意欲將之彻底歼灭。
但剩余的姚秦將士数量虽少,却很善战。他们籍著这片荒残区域的复杂地形东奔西走,反覆地寻瑕伺隙,试图脱身。偶尔穷途反噬,往往给追兵带来不小的挫折。
大魏的兗州刺史驻扎在天下屈指可数的重镇,背靠整个河北的支持,实力远强过偏处一隅的姚秦兗州刺史部。既然连续两日追击不利,尉建便增派了包括李询所部在內的多支精兵大举尾隨包抄。
到今天上午,李询所部只差一步就能將他们堵死。结果逃人队伍里那个姓傅的小子凶猛不似人类,一口气连杀了李询麾下十二名勇士,硬生生率队衝出条血路!
好在这数日正逢入冬,天气越来越冷。周围的丘墟又大多荒废,逃亡者很难找到能够存身的建筑。若不点火取暖,就算健壮之人也很难熬过夜间的寒凉,更不消说他们当中伤者居多了。
昨天、前天都是如此,这帮逃人白日里用尽心机甩开李询等眾。可一到晚上,点燃的篝火就出卖了他们的位置。於是次日罗网依旧,追逐也依旧。
到现在,两方的距离最远不过七八里。就算道路再怎么难走,地形再怎么复杂,短短七八里,终究触手可及。
“明日!明日我必然杀尽他们,拿他们的脑袋向尉刺史请功!”李询恶狠狠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