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传承(1/2)
元丰三十八年,八月六日
时值夏末初秋,天高云淡,一支由二十多辆马车组成的商队,正沿著横山县通往东关府府城的宽阔官道缓缓前行。车轮在夯实的黄土路上留下深深的辙印,马蹄声与车夫的吆喝声交织,惊起道旁林间飞鸟。
刚行完成年礼不久的张道睿,骑在一匹毛色油亮、神骏异常的黑鬃马上,紧跟在父亲张守仁身侧。他身姿挺拔,努力模仿著父亲沉稳的骑乘姿態,但眼中那抹难以抑制的新奇与激动,却泄露了他初次远行的生涩。
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正式跟隨父亲外出歷练,心中既充满了对府城繁华的嚮往,也隱隱感到了肩上那份作为长子、作为未来家主继承人的沉甸甸的责任。
张守仁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身著便於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布袍,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前方蜿蜒的道路。
他偶尔会勒紧韁绳,放缓马速,提醒儿子观察某处地势,分析若在此设伏或遭遇劫道该如何应对。这些看似隨意的指点,却蕴含著多年行商积累的经验与智慧,张道睿听得格外认真,一一铭记於心。
“府城不比县城,龙蛇混杂,机遇多,风险也多。此去,多看,多听,多想,少言。”张守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张道睿耳中。
“是,父亲,孩儿明白。”张道睿郑重回应。
八月七日,东关府府城。
经过一天多的跋涉,第二日晌午时分,商队终於抵达了东关府府城。当那巍峨高耸的城墙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地平线上,並隨著距离拉近而愈发显得压迫感十足时,张道睿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內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巨大的城门洞开,足以容纳数辆马车並行,此刻正是入城高峰,车水马龙,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喧囂鼎沸的人声、马蹄声、驼铃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滚烫的生活气浪,扑面而来,瞬间將来自县城的他们淹没。
“这就是府城……”张道睿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激动与兴奋的光芒,仿佛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正在他眼前缓缓打开。
入城的过程颇为顺利,缴纳了例行的入城税后,张守仁便与同行的商队分开,他们自有货栈和渠道。
他带著儿子,牵著马,匯入熙熙攘攘的人流。府城內的街道宽阔平整,以青石板铺就,两侧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售卖的商品琳琅满目,许多是张道睿在县城从未见过的稀罕物事。行人衣著打扮也更为光鲜多样,甚至能看到一些异域风情打扮的商旅。
张守仁似乎对路径极为熟悉,並未在主干道上过多停留,带著儿子拐入几条相对清净些的街道,寻了一家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异常乾净、人气颇旺的名为“味中鲜”的饭馆用午饭。
饭馆里菜餚精致,用料考究,一道简单的清蒸鱸鱼也做得鲜嫩无比,价格自然比县城高出不少。张道睿一边品尝著与家乡风味迥异的美食,一边好奇地打量著周遭形形色色的食客——有高谈阔论的文人雅士,有行色匆匆的商贾,也有气息沉稳、携带兵器的武者,感受著府城与县城截然不同的氛围与节奏。
饭后,张守仁和张道睿並未休息,而是对张道睿道:“走,带你去城南药材市场看看,那里是我们宝芝林在府城最主要的供货来源之地。此次前来,首要之事便是补充县城店铺的药材库存。”
城南药材市场,位於府城东南隅,占地极广,是东阳郡境內有数的几个大型药材集散地之一。还未走近,一股浓郁、复杂、带著些许苦涩却又沁人心脾的药香便已隨风飘来,令人精神一振。
踏入市场,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入目所及,儘是各式各样的药材。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討价还价声、介绍药性声、搬运货物的號子声不绝於耳。
市场內规划相对整齐,主干道两侧是鳞次櫛比、门面堂皇的药材商铺,飞檐斗拱,牌匾醒目;而更多的,则是分布在支路小巷和空地上、沿街摆放的各类地摊,这些地摊大小多在二十平方左右,用木板、草蓆或粗布垫著,上面分门別类地摆放著五八门的药材,从常见的甘草、当归,到形態各异、许多张道睿叫不出名字的奇珍异草,应有尽有,显得略显杂乱,却充满了市井的生机与活力。
张守仁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他带著张道睿,如同经验丰富的渔夫游弋在熟悉的水域,步伐不疾不徐,却能精准地避开人流,在各个摊位前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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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首先在地摊区停了下来。张守仁低声道:“这些地摊,虽看似不起眼,却往往能淘到一些商铺里少见、甚至是药农刚刚採集来的新鲜好货。与这些摊主打交道,诚信和人情比单纯的价钱更重要。”
老周头: 第一个摊主是个头髮白、满脸如同风乾橘皮般褶皱的老者,名叫周福,熟识的人都叫他老周头。
他蹲在摊后,眯著眼,叼著个油光发亮的旱菸袋,吧嗒吧嗒地抽著,浑浊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视著过往行人,显得颇为悠閒自在。
一见到张守仁的身影,他那眯缝的眼睛立刻睁大了些,脸上瞬间堆起了热情的笑容,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连忙在鞋底磕了磕菸袋,站起身招呼:“张老板!哎呀呀,您可有些日子没来府城了!快瞧瞧,老周我给您留著好东西呢!”
说著,他小心翼翼地从摊子底下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木匣,动作轻柔地打开,仿佛里面是易碎的珍宝。只见木匣內衬著软布,上面静静躺著一株人参,参体饱满,鬚根纤长分明,呈现出一种异於常参的、隱隱透著的血色,药香浓郁而不刺鼻。
“张老板,您看这品相!”老周头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和自豪,“这可是俺家那小子,跟著采参客钻了北边老林子大半个月,差点餵了狼崽子,才侥倖挖到的『血参』!虽年份不算顶天的,但足有十五年以上了!药性正足!知道您识货,也讲究,一直给您留著,谁来看都没给瞧真货!”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张守仁的信任和对自家药材的自信。
麻脸李三: 隔壁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身材精瘦,脸上带著几点醒目的麻子,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透著市井商贩特有的精明。
他名叫李三,嗓门洪亮,见到张守仁便高声笑道,声音几乎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张爷!您可算来了!俺这望眼欲穿啊!快看看我这新到的伏苓、黄精,都是山里老农送来的上等货,品质没得说!”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从一堆药材里翻出一个用厚油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献宝似的打开,里面是一朵灵芝,伞盖有海碗口大小,肉质厚实,最为奇特的是其表面竟然生著一圈圈清晰的紫色云纹,在光线下泛著淡淡的紫晕,药香沉稳。
“哦对了,这朵『紫纹灵芝』,我可是按您上回吩咐,一收到就给您藏起来了,好几个老主顾出高价我都没捨得卖!就等您来掌眼!” 李三说话如同连珠炮,热情洋溢,极力推销著自己的货物,但也明確表示了对张守仁的优先供应。
寡言陈山: 再往前走几步,是一个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的摊位。摊主是个面色黝黑、身形乾瘦的汉子,名叫陈山。
他沉默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双手抱胸,別人问三句,他可能才闷声回一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摊位却收拾得异常乾净整洁,各种药材分门別类,摆放得一丝不苟,仿佛带著某种执拗的秩序感。
见到张守仁过来,陈山只是抬起眼皮,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弯腰,从摊位下面一个垫著乾草的竹筐里,拿出几块黑亮润泽、形似人形的根茎,正是“何首乌”。他並不多言,只是將何首乌递到张守仁面前,眼神平静,仿佛在说:“东西就在这里,好坏你自己看。”
张守仁也不多话,拿起一块,仔细查看其断面、纹路,又放在鼻端轻嗅,然后满意地点点头。陈山见状,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柔和了一丝。
巧嘴王婆: 接著是一位头髮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的老妇人,人称王婆。她衣著乾净利落,虽然年纪不小,但眼神灵活,透著一股精明。
她一见到张守仁,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药材,满脸堆笑,那笑容仿佛刻在脸上一般自然:“哎呦喂!这不是张老板嘛!您这气色,红光照人的,准是又发財了,生意兴隆通四海啊!”
她说话语速极快,如同竹筒倒豆子,“老婆子我可一直惦记著您呢!您上次说需要些年份足、品相好的『通脉草』,我可一直给您留心著呢!您看这几株,”
她从一个专用的木盒里取出几株叶片狭长、脉络清晰、隱隱透著灵光的药草,“都是我亲自去相熟的山民家里挑的,专门挑的背风向阳坡上长的,药力足,品质顶呱呱!就知道您识货,肯定满意!”
王婆的言语充满了市井的圆滑与奉承,但提供的药材確实如她所说,品相上乘。
憨厚赵虎: 一个摊位后站著个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皮肤黝黑髮亮的汉子,名叫赵虎。他肌肉虬结,手掌粗大布满老茧,看起来更像是个出色的樵夫或者石匠,而非精细的药农。
他话不多,见到张守仁,只是憨厚地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默默地从一个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麻布袋里,掏出一把泛著金属光泽、节状明显的乾枯茎条,递给张守仁:“张老板,这是您上次提过的『铁皮石斛』。俺按您说的,专门找那些生长在背阴、潮湿的悬崖石缝里的,费老鼻子劲了。您看看,这成色,这厚度,合用不?” 他的谈吐直接而朴实,没有多余的废话,所有的诚意都体现在了药材的品质上。
机灵孙小五: 地摊区最年轻的一个摊主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名叫孙小五,长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尤其灵动,滴溜溜转著,不断打量著过往的潜在客人,显得很是机灵。
他的摊位不大,但药材摆放得井井有条,而且他似乎对各类药材的习性、產地颇为熟悉,能说得头头是道。
见到张守仁,他立刻放下手中的药杵,恭敬地站直身子,行了个礼:“张伯伯好!您来了!” 语气带著对长辈的尊敬。
“您上次託付要找的『百年老山参』的参须,我爷爷惦记著呢,他老人家前段时间正好收到一点,品相极好,药力保存得也完整,好不容易才凑齐您要的量。”
他一边说,一边从一个精致的瓷罐里,用特製的竹夹子小心夹出一些金黄细腻、蕴含著浓郁参香的参须,放在一张乾净的白纸上请张守仁过目。
“爷爷说,这参须虽不及整参,但用来入药炼丹,调和药性,却是极好的。” 孙小五虽然年轻,但做事有条不紊,言谈举止透露著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专业,显然家学渊源。
张守仁与这六位摊主显然都是合作多年的老相识。他並不因对方是地摊摊主而有丝毫怠慢,每次都仔细地查验药材,用手指捻、用鼻子嗅,有时甚至掐下一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判断其年份、品质和药性。
他会与摊主们寒暄几句,问问家里的情况,收成如何,山路是否好走,言语间充满了人情味。
议价时,他通常不会过多纠缠,大多按照市价,甚至对於品质特別好的,还会主动给出略高一点的价格,並且当场结清货款,从不拖欠。
张道睿在一旁默默观察著,心中若有所悟。他明白了,父亲之所以能稳定地从这些分散的摊主手中获得优质、甚至是稀有的药材,靠的不仅仅是银子,更是长年累月建立起来的信誉、尊重和这种超越单纯买卖的人情往来。
大致逛完地摊区,採购了一批零散但品质不错的药材后,张守仁带著儿子转向那些门面堂皇的药材商铺。
与地摊的隨意不同,这些商铺规模更大,一般在五十到一百二十平方不等,店內装修更为考究,药材种类更为齐全,分类也更精细,多是进行大宗批发生意。
张守仁低声道:“这些商铺,渠道更广,能提供大量稳定的常用药材,也是一些特定地域药材的主要来源。与他们打交道,既要讲信誉,也要懂行情,重契约。”
这一次,是张守仁主动走进商铺,进行採购。
第一家商铺名为“小钱药铺”,门面宽敞,约八十平方,店內药柜林立,伙计穿梭忙碌。掌柜姓钱,是个胖乎乎、满面红光的中年人,见人未语先笑,一团和气。
他正在柜檯后拨弄算盘,一抬眼看见张守仁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圆滚滚的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快步绕出柜檯迎了上来:“哎呦!张兄!贵客临门,蓬蓽生辉啊!快请进,快请进!”
他搓著手,声音洪亮,动作夸张却不惹人厌,“这一路辛苦了吧?伙计,快,给张老板和这位小公子上好茶!要今年新到的春茶!” 他一边招呼张守仁父子到店內设置的茶座休息,一边吩咐伙计。
“张兄,您上次来信提及的『天山雪莲』和『高原虫草』,我可一直给您盯著呢!这不,前几天刚到了一批货,我特意把品相最好、药性最足的那部分给您留出来了!绝对的上上之选,您过目!”
钱掌柜谈吐间八面玲瓏,极尽热情,但办事效率却不低,很快就有伙计將两个包装精美的木匣捧了上来。张守仁仔细查验,果然如钱掌柜所说,雪莲瓣晶莹剔透,虫草饱满金黄,品质上乘。
双方就价格和数量很快达成一致,钱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和张兄做生意,就是痛快!以后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孙老先生: 第二家商铺名为“老孙药斋”,门面不算最大,约六十平方,但装修古色古香,紫檀木的药柜,博古架上还摆放著一些医书和製药工具,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与药香混合的气息,显得颇有底蕴。
坐堂的是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人称孙老先生,据说祖上曾是医生。他正戴著老镜,慢条斯理地翻阅著一本医书。
见到张守仁进来,他缓缓放下书,取下眼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守仁来了。” 语气如同招呼自家子侄。
张守仁也恭敬地行礼:“孙老先生安好,晚辈又来叨扰了。” “无妨,坐。”孙老先生话语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他对药材的药性、產地、炮製方法有著极深的造诣。
他让学徒从內间取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鵪鶉蛋大小、外形有些奇特、色泽暗红如牛肉乾般的果实。
“这是南疆那边新送来的『牛肉果』,补气血、壮筋骨有奇效,尤其適合你们武者打熬身体。”
张守仁仔细查看,又请教了几个关於药性搭配的问题,孙老先生一一解答,言简意賅。採购过程没有激烈的討价还价,更像是一次学术交流,充满了信任与尊重。
吴掌柜: 第三家商铺“吴氏药阁”规模最大,门面开阔,约一百二十平方,店內人来人往,伙计眾多,显得异常繁忙。
掌柜姓吴,是个精瘦干练、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人,他站在柜檯后,手指飞快地拨动著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噼啪声,统筹著全局。
见到张守仁,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直接对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吩咐:“去,把给张老板预留的那批『首乌』和『鹿茸』取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货物很快取来,分量十足,成色均属上乘。
“张老板,这是按您上次订单要求留的货,品质您放心,价格还是老规矩。”吴掌柜说话乾脆利落,直奔主题,没有任何寒暄客套,效率极高。
张守仁显然也熟悉他的风格,快速验货后,便点头確认,双方三言两语便完成了交易。这种纯粹商业化的往来,虽然少了些人情味,但却高效可靠,適合大宗常用药材的採购。
刘掌柜: 第四家“福来药堂”店面约七十平方,收拾得一尘不染,药材摆放井然有序。掌柜姓刘,名福来,为人稳重,谈吐诚恳,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
他看到张守仁,笑著拱手:“张兄,別来无恙。料想你近日也该来补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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