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刘夫子请客(2/2)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们救了老夫,也救了老伴儿。这份恩情,老夫记一辈子。”
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他咳了两声,老脸涨得通红。
陈氏在一旁看著他,眼眶也红了,连忙给他拍背,嘴里念叨著:“慢点喝,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刘夫子咳完了,摆了摆手,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著秦烈。
“秦老爷子,秦夫人,”他说,“那天晚上,秦老爷子往那儿一站,那两个贼人就嚇跑了。老夫虽然不知道您是什么来头,但老夫知道,您是个有大本事的人。这一杯,老夫敬您。”
秦烈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刘夫子客气了。”他说,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老夫就是个退下来的老兵,没什么大本事。不过有一条,谁欺负老实人,老夫就跟他过不去。”
三人仰头,一饮而尽。
刘夫子又倒了一杯,端起来,对著秦慕婉。
“秦娘子,”他说,“老夫知道,这事把你们一家子都卷进来了。你们本来可以不管的,可你们管了。这份情,老夫记在心里。”
秦慕婉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夫子,”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您教了镇上那么多孩子,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您在这里二十年,把根扎在了这里。您不是外人,您是咱们青溪镇的人。青溪镇的人有了难,大家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刘夫子看著她,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坐下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经湿了。
陈氏在一旁看著,眼泪也掉下来了。
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抬起头,又掛上了笑。
“来来来,吃菜吃菜,別光顾著喝酒。这红烧肉是老刘特意让马屠户留的五花三层,燉了整整一个上午。你们尝尝,尝尝。”
她给每个人碗里夹了一块肉,又给平平挑乾净了鱼刺,把鱼肉细细地捣碎了,拌在米糊里,一口一口地餵他。
平平吃得满嘴都是,还伸手去抓桌上的鸡腿,被秦慕婉拦住了,急得“啊啊”直叫。
安安靠在陈氏怀里,吃了一口豆腐,大概是觉得好吃,小嘴吧唧吧唧的,冲陈氏咧嘴笑。
陈氏看著两个孩子,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这两个孩子,真招人疼。”她说著,眼眶又红了,“要是……要是我们那个孙子还活著,怕是也已经成家生子了。”
桌上的气氛忽然静了一下。
刘夫子的手微微一顿,放下筷子,没有说话。
秦慕婉看著陈氏,轻声问:“婶子,您……还有个孙子?”
陈氏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二十年前的事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那时候我们刚从京城逃出来,儿媳妇怀著身子,跟著我们一路顛簸,动了胎气。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儿媳妇伤了身子,后来也……也没了。儿子就再也没有续弦了。”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刘夫子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都过去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陈氏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抬起头,又掛上了笑。
“不说这些了。来来来,吃菜吃菜。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说这些。”
她又开始给每个人夹菜,忙前忙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秦慕婉看到,她夹菜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李逸也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口。
秦烈坐在那里,看著刘夫子和陈氏,看著他们花白的头髮,看著他们布满皱纹的脸,看著他们互相扶持、相依为命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两个老人,二十年前从京城逃出来,带著一个秘密,藏著一段冤屈,在这个小镇上一待就是二十年。
儿媳妇没了,孙子也没了,儿子在府城做个小官,也再也没有续弦。
清溪镇只剩他们两个,守著那间破旧的私塾,守著那些永远递不上去的证据,守著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二十年。
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秦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烫,心里却凉得很。
他想起自己。
他也失去了女儿——虽然不是真的失去,可大半年见不到面,和失去又有什么区別?
他也差点失去了外孙——那两个孩子,差点就“夭折”在了那个血色黎明里。
他比刘夫子幸运。
他的女儿还在,女婿还在,外孙还在。
他们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说话,笑。
可刘夫子……
秦烈放下酒杯,深吸了一口气。
“刘夫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以后,你们老两口,就把我们当自家人。有什么事,知会一声。”
刘夫子抬起头,看著他。
秦烈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让人不敢怀疑他的诚意。
“老夫虽然退下来了,可这把老骨头还硬朗。谁要欺负你们,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刘夫子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暖。
“好。”他说,“老夫记住了。”
他端起酒杯,和秦烈碰了一下。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这顿饭,从午时吃到了未时。
菜吃光了,酒喝乾了,两个孩子都睡著了。
平平趴在李逸肩上,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掛著口水;安安靠在秦慕婉怀里,小手还攥著陈氏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秦慕婉抱著安安站起身,向刘夫子和陈氏告辞。
陈氏拉著她的手,看著她与林慧娘二人捨不得鬆开。
“秦夫人,秦娘子,”她的声音有些哑,“有空常来坐。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秦慕婉点了点头:“婶子放心,我们一定常来。”
李逸也站起身,把平平换到另一个肩上,向刘夫子拱了拱手。
“夫子,我们走了。”
刘夫子点了点头,送到院门口。
秦烈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刘夫子,”他说,“那件事,你放心。东西在咱们手里,他们不敢乱来。”
刘夫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他的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秦烈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刘夫子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陈氏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老头子,”她轻声说,“咱们……遇到好人了。”
刘夫子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阳光洒下来,落在两个老人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