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筹钱 (求收藏)(2/2)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杂著冷铁的气息、泥土的气息、还有白日里仙人御剑时残留在他脑海里的、那高渺而虚幻的气息。再睁开眼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林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铁锤敲在砧上,发出沉闷的迴响,“去,把门板……卸下来。”
黄林还跪在地上,方才父亲砸裂桌面的巨响和那狂暴的气势,將他震得心胆俱裂。此刻听到父亲的吩咐,他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稳。不敢有丝毫耽搁,他衝到门口,使出吃奶的力气,吭哧吭哧地將那两扇沉重的厚木门板从门轴上卸了下来。门板落地时发出沉重的闷响。
黄铁匠不再言语。他弯下腰,双臂肌肉虬结賁起,如同盘绕著老树的巨蟒。他低吼一声,將全身力气灌注於腰腿双臂——
“起——!”
伴隨著一声沉闷的、仿佛从地底深处发出的嘶吼,那块重达数百斤的祖传铁砧,竟被他用蛮力硬生生地从地面拔起!沉重的砧脚带起一小片泥土和碎石。
铁砧离地的一剎那,整个屋子仿佛都隨之微微一沉。黄铁匠的双臂因承受巨力而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暴突,汗珠瞬间从鬢角渗出,滚落下来。他咬著牙,腮帮子绷得像铁块,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艰难地,將铁砧挪向门口那两块卸下的门板。
“哐当!”
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的巨响,铁砧终於被沉重地、稳稳地放在了门板之上。巨大的重量压得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黄铁匠直起腰,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衣衫。
“他娘,”他喘息著,声音带著脱力后的沙哑,目光转向妻子,“把那些……能拿得动的傢伙事儿……都归拢归拢。”
黄婶木然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块被挪走的铁砧,看著那空出来的、积著一层薄灰的地面,只觉得心口也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大块,空落落地冷得发疼。听到丈夫的话,她像个提线木偶般,僵硬地转过身,默默地走到墙角。她拿起一个旧麻袋,动作迟缓地把那些掛著的镰刀、锄头,一件一件地取下,放进袋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噹声,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又走到那堆铁矿料旁,挑出最沉实的两块,费力地抱起,也塞进麻袋。当她走到那口大水缸前时,她停住了。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厚实的缸壁,指尖划过缸口那经年累月形成的、光滑的磨损痕跡。她的手停在那里,久久没有动。最终,她只是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这缸的气息永远记住,然后决然地转身离开,没有再去搬它。
当黄铁匠用粗麻绳將门板和铁砧牢牢綑扎结实,黄婶也將那个沉甸甸的麻袋拖到了门口。一家三口站在门口,望著这即將押上全部家当的几件东西——一块铁砧,一堆铁器,两块铁矿。
黄铁匠的目光最后扫过屋內。炉膛里最后一点炭火余烬,正散发出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光,如同弥留之际的最后一丝气息。墙角那口没被搬动的大水缸,沉默地佇立在阴影里。还有那张被他一拳砸裂、歪倒在一旁的饭桌……这个曾经充满了炉火、铁锤声和烟火气的小小铁匠铺,此刻已是一片狼藉,透出人去楼空前的淒凉。
“走吧。”黄铁匠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没有回头,弯腰,双臂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抓住门板下的绳索,將那沉重的铁砧连带门板一起扛上了自己宽阔却微微佝僂的脊背。巨大的重量压得他膝盖微微一弯,隨即又硬生生挺直。
黄婶默默地將那袋沉重的铁器扛上自己瘦弱的肩头,身体因重量而猛地一沉。
黄林看著父母瞬间被压弯的身影,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眼前顿时模糊一片。他用力眨了眨眼,想帮忙,却又手足无措,只能默默地跟在父母身后,像一条无依的小尾巴。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彻底沉入西山,铜官镇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暮靄之中。街道上的行人已很稀少,只有几家铺子门口掛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独。
黄铁匠背负著沉重的铁砧,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声响。汗水沿著他古铜色的脸颊和脖颈蜿蜒而下,浸透了衣领。黄婶扛著鼓鼓囊囊的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肩膀被粗糙的麻袋勒出深深的印痕,但她紧抿著嘴唇,一声不吭。
镇东头的“百宝楼”很快就到了。那是一栋两层高的木楼,比周围的铺子都要气派些,门口悬著两盏明亮的大灯笼,照得门楣上“百宝楼”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楼里灯火通明,隱约传来掌柜拨打算盘的清脆声响。
黄铁匠在楼前几步停下,卸下肩头的门板和铁砧。沉重的落地声引得楼里一个伙计探头出来张望。黄铁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百宝楼的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穿著簇新的绸缎长衫,頜下留著三缕稀疏的山羊鬍。他正坐在柜檯后,就著明亮的油灯,用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个小巧玲瓏的白玉鼻烟壶。听到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他抬起眼皮,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目光掠过黄铁匠身上沾满汗渍和灰尘的粗布衣衫,以及黄婶肩上那个鼓囊的旧麻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最后被黄铁匠费力拖进来的那块黝黑沉重的巨大铁砧上时,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极其锐利的精光。他是真识货的。
“哟,黄师傅?”陈老板放下鼻烟壶,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但那笑意並未到达眼底。他从柜檯后绕出来,踱步到铁砧前,弯下腰,伸出保养得宜、白皙乾净的手指,先是轻轻敲了敲砧面。指尖与冰冷铁块接触的瞬间,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微微眯起。隨即,他又屈起指节,在砧身不同部位,尤其是边角处,用力地叩击了几下。
“鐺…鐺…鐺…”
清脆而沉稳的迴响在安静的楼里盪开,声音浑厚,余韵悠长,毫无杂质和暗哑。
陈老板眼中那抹精光更盛了。他直起身,目光落在砧身上那些被无数次锻打、磨礪出的光滑处,以及边缘那些细小的、被岁月侵蚀的痕跡上。他忍不住伸出手,沿著砧身侧面一道最深的、如同刀疤般的捶列印记缓缓抚摸过去,指尖感受著那冰冷钢铁下蕴含的、被千锤百炼过的致密质地。
“嘖……”他发自內心地咂了一下嘴,抬起头,看向黄铁匠那张布满汗水、写满疲惫和决绝的脸,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惋惜和探究,“黄师傅,您这可是……百年以上的老砧铁啊!这料子,这锻打火候……沉实,硬韧,內里均匀,响得透亮!难得,难得!这可是……真正安身立命的根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铁匠身后一脸木然的黄婶和她脚边的麻袋,又落回黄铁匠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著生意人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黄师傅,您……真打算割爱?您这行当……没了这砧,可就……”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针,刺在黄铁匠心上。
黄铁匠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陈老板那惋惜的话语,那抚摸砧身的手指,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他死死地盯著那块冰冷的铁砧,仿佛要將它的每一寸印记都刻入骨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嗯!”
陈老板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再劝无用。他脸上的惋惜之色瞬间敛去,恢復了生意人的精明与冷静。他摸著山羊鬍,绕著铁砧又走了一圈,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反覆衡量著。
“唉,”他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像是在为一件即將离开的真正宝物而惋惜,“既然黄师傅心意已决……这砧铁,年份足,用料实在,锻打得也极好,只是这分量……”他拖长了语调,瞥了一眼黄铁匠,“寻常铺子,怕是用不上这么大的砧。这价钱嘛……”
他沉吟著,似乎在心中飞快地打著算盘。黄铁匠和黄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盯著他开合的嘴唇。黄林更是屏住了呼吸,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这样吧,”陈老板终於停下脚步,伸出三根手指,眼神锐利如鹰隼,“看在这砧铁確实难得的份上,我斗胆开个实在价……”他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三十两雪花银!外加您带来的这些铁器矿料,”他指了指麻袋,“一併作价,再给您添二两。三十二两,如何?”
三十两!黄林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报名要五十两灵砂!还差整整十八两!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只见父亲那张古铜色的脸,在百宝楼明亮的灯火下,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灰白如纸。黄铁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这巨大的落差迎面痛击。
“三……三十二两?”黄铁匠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著一种溺水般的绝望挣扎,“陈老板……这砧……这砧它……”
“黄师傅,”陈老板直接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冷硬,“行情如此。您这砧是好,可我这百宝楼,不是铁匠铺。这大砧,我收了,也得想法子出手。这压著的本钱,风险,您也得体谅体谅。三十二两,已是天大的情分了。”他竖起三根手指,又强调了一遍,“就这个数。成,我立刻让帐房支银子。不成……您请便。”
他的目光扫过黄铁匠惨白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和冷漠:“开了三十年铺子,没见过押祖业送考的。黄师傅,您可想好了?一步踏出,可没回头路了。”这话语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了黄铁匠一家三口的心底。
空气凝固了。百宝楼里只剩下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黄铁匠死死地盯著陈老板那三根竖起的手指,又缓缓移向那块承载了家族数代、此刻却冰冷地躺在陌生地板上的铁砧。他的眼睛越来越红,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衝撞、撕扯,要破膛而出。
黄婶紧紧地攥著衣角,指节发白,嘴唇哆嗦著,无助地看著丈夫。黄林的心沉到了谷底,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四肢百骸。五十两……还差十八两……巨大的鸿沟横亘在眼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黄铁匠猛地闭上了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仿佛只是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挣扎、痛苦、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封千里的死寂。
“……成。”
一个字,如同冰冷的铁块,砸落在百宝楼光洁的地板上。
陈老板脸上立刻重新堆起了笑容,仿佛刚才那番冰冷的话语从未发生过:“爽快!黄师傅是明白人!”他转身朝柜檯后喊道:“阿旺!取三十二两现银!要足秤的雪花纹银!”
当那几锭沉甸甸、白花花的银子交到黄铁匠粗糙的大手上时,那冰冷的触感和陌生的分量,让他浑身僵硬。他没有看一眼,只是死死地攥紧了它们,那坚硬的稜角深深硌进了他掌心的皮肉里。
“爹……”黄林看著父亲手中那几锭银子,又看看那块被伙计费力拖向后院的、渐渐消失在门帘后的黝黑铁砧,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愧疚汹涌而来,几乎將他衝垮。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父亲脚边,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爹!娘!孩儿……孩儿对不住你们!孩儿……”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哽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黄铁匠没有低头看他,也没有说话。他攥著银子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但那冰冷的银锭,却无法传递给他一丝暖意。他感觉不到掌心的疼痛,只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正顺著那冰冷的金属,迅速蔓延至全身。
黄婶默默地弯下腰,將儿子从冰冷的地上拉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她粗糙的手掌拂去儿子脸上混著灰尘的泪痕,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她只是拉著儿子的手,转过身,跟隨著丈夫那沉重得如同背负著山岳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出了百宝楼那灯火通明、却令人心寒的大门。身后,那曾经是他们家族命脉的厚重铁砧,已彻底隱没在陌生的阴影里,再无一丝痕跡。
沉重的脚步再次踏在铜官镇微凉的青石板路上,朝著镇子另一头,那据说有仙人驻留的“青云驛”走去。怀里的银子沉甸甸地坠著黄铁匠的心,也坠著黄林的脚步。
青云驛坐落在镇子最东边,紧挨著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夜色中看去,並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仙家府邸,只是一座比寻常客栈大些的庭院,门口掛著两盏写著“青云”二字的素白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幽幽的清冷光芒。
院子里出乎意料地空旷,青石板铺地,打扫得异常乾净。只在院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张长条木案,案后坐著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他身姿笔挺,面容冷峻,正借著案头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油灯的光芒,垂眸看著一本薄薄的册子。灯光映著他半边脸,显得轮廓分明,却也异常冷漠。他身后不远处,站著两个同样穿著青色劲装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如同两尊石雕,眼神锐利地扫视著院门方向。
与这份清冷孤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院门外挤挤挨挨的人群。大多是些和黄林年纪相仿的少年,一个个伸长脖子,脸上混杂著兴奋、紧张和渴望。他们身边都跟著父母亲人,衣著各异,但神情都带著相似的焦虑和期盼。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紧张和压抑。
黄铁匠一家三口默默地排在队伍末尾。黄铁匠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地盯住那张木案和案后那道冷漠的身影。每一次前面有人上前询问、交涉,那青衣道人几乎都未曾抬过头,只是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然后便不再理会。拿到號牌的少年和其家人,有的狂喜,有的却瞬间面如死灰,被巨大的失望击垮,甚至有人当场瘫软在地,发出压抑不住的痛哭。
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每一次向前一步,黄林的心就往上提一分。他紧紧攥著拳头,手心全是粘腻的冷汗。终於,前面只剩下两三个人了。他能清晰地看到案后那道人垂下的眼瞼,和那在灯光下显得毫无血色的、线条冷硬的薄唇。
轮到他们了。
黄铁匠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迈出那一步,走到木案前。他粗糙的大手微微颤抖著,从怀中掏出那个沉甸甸的、用家里仅剩的一块乾净粗布包裹著的钱袋。他解开布包,小心翼翼地將里面那几锭白花花的银子捧出来,放在冰冷的木案上。银子碰撞桌面,发出清脆却带著寒意的声响。
“仙……仙师,”黄铁匠的声音乾涩紧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和恳求,“银子……凑齐了……五十两……给……给我家小子……报个名……”
那一直垂眸看册子的青衣道人,眼皮终於懒懒地掀开了一条缝。那眼神淡漠得如同寒潭深水,没有丝毫温度地扫过桌上那几锭银子,又掠过黄铁匠那张写满风霜和紧张的脸,最后落在后面低著头、身体微微发抖的黄林身上。那目光短暂停留了一瞬,带著一种俯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