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洪中(五)(1/2)
知了在城隍庙的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天热得发邪,空气里全是餿掉的汗味。
萃华堂裱画店的后堂里,满脸麻子的少年黄锦鏞正光著膀子,手里拎著把棕刷,往一张刚托好芯的宣纸上排浆糊。
他今年十四岁,个头还没长开,但那个脑袋却出奇的大,顶著一脑门子细密的汗珠,像个刚出锅的肉包子。
“和尚啊!手脚麻利点!这可是张员外要送给李家亲戚的贺礼,那是《池州煤矿》的原始股凭证,要镶金边的!弄坏了把你那身皮剥了都赔不起!”
前面的柜檯上,掌柜的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
和尚,这是他的乳名。因为长得头大脸圆,熟悉的人就叫他和尚。
掌柜的手里正捧著一张过期几天的《申报》,眼珠子都要钻进那密密麻麻的股价表里去了。
“晓得了,师傅。”
黄麻子闷声应了一句,手底下的动作却没乱。
他瞥了一眼那张所谓的“原始股凭证”。也就是一张印著绿绿洋文和龙纹的厚纸片。就这么张纸,听师傅说,外头现在炒到了上百两银子。
黄麻子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他在裱画店当学徒,一个月也就是管口饭吃,最多年底掌柜的开恩,能拿两吊钱。
一百两银子,够他干几辈子的。
“瘪三才信这玩意儿能下金蛋。”
黄麻子心里嘀咕著,手里的棕刷狠狠地刮过纸背,
“什么官督商办,什么煤铁铜矿,不就是洋人发明的摊宝(赌博)么?只不过这宝局开得大,庄家坐得高罢了。”
“一群傻子叫人玩得团团转!”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著几声短促的惨叫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掌柜的嚇得手一抖,报纸差点掉地上,缩著脖子往门板后面躲:“作孽啊,作孽啊!这几天十六铺那边就没消停过!和尚,快!去把门板上次一块,別让血溅进来!”
黄麻子放下棕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
他没急著关门,而是眯起那双细长的、透著股子机灵劲的眼睛,顺著门缝往外瞅。
只见几个穿著短打、腰里別著斧头的汉子,正捂著脑袋狼狈逃窜。他们身上那平时耀武扬威的青色腰带,这会儿沾满了泥灰和血跡。
追他们的,不是巡捕房的,也不是道台衙门的绿营兵。
是一队穿著整齐黑色对襟短褂的年轻人。这些人手里拿著齐眉棍,动作整齐划一,不喊不叫,下手却极狠。一棍子下去,必定是敲在腿弯或者肩膀上,让人瞬间丧失战斗力,却又不至於当街打死人。
“那是……金门致公堂的人?”
黄麻子心里动了一下。
这半个月,“致公堂”这三个字,在城隍庙这一带比皇上的圣旨还响亮。
听说那个从金山回来的“独眼龙”大爷,在黄浦路1號立了新规矩。
致公堂立下的字號里,不许拐卖人口,不许勒索苦力,甚至还给手底下的混混发月钱——一个月三块鹰洋!
“三块鹰洋啊……”黄麻子摸了摸自己兜里那几个可怜巴巴的铜板,咽了口唾沫。
“咔嚓”一声脆响,伴隨著那个混混撕心裂肺的嚎叫。
黄麻子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他从小混跡在市井,见多了流氓打架。
那是烂泥坑里的狗咬狗,是为了抢一块骨头把对方肠子都要掏出来的丑陋。
但今天这帮人不一样。
他们身上有一种黄麻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秩序。
一种比官府更硬、比洋人更狠、却又透著股子体面的秩序。
“这才是混江湖啊……”
黄麻子喃喃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那些帮派的老头子,整天讲什么师徒如父子,动不动就收个徒子徒孙,到了关键时刻,还不是为了几个铜板去掏大粪、拐娘们?”
“人家这叫什么?这叫规矩。有钱撑腰的规矩。”
黄麻子关上门板,挡住了外面的日头,也挡住了那股血腥气。
回到案台前,师傅还在那儿哆嗦:“嚇死人了,嚇死人了。听说前几天湖心亭,徐二爷手底下的红人顾三爷,被人把下巴都给扯烂了!死得惨喔…..这上海滩是要变天了,锦鏞啊,你晚上可別乱跑。”
“晓得了。”黄麻子重新拿起棕刷。
他低头看著那张《池州煤矿》的股票。
他朴素的世界观里,自觉看明白了:现在的上海滩,分两层。
面子上,是这张股票。是徐润、盛宣怀、唐廷枢那些大买办,他们在茶楼里喝著龙井,动动嘴皮子,几百万两银子就转来转去。
里子上,是刚才那些齐眉棍。是黄浦路1號那个神秘的刑门大爷,是用鹰洋和洋枪餵出来的打手,是把堂堂顾三爷下巴扯烂的狠劲。是苦力为了赚钱养家,爭抢地盘的腥风血雨。
“钱是胆啊,要拿来养手下。有钱就有人,有人就有钱,嘖嘖。”
黄麻子在心里默念著。
以前他觉得,要想出人头地,得去拜个老头子,得去给青帮的大佬当乾儿子。
可现在看看顾三的下场?给大买办徐润当了这么多年的狗,最后呢?被人废了,徐润连个屁都没敢放。
现在的世道,是洋人的世道。
听说那个致公堂背后靠著的是美国的公司,手里有洋枪,有轮船,还有那个什么通商银行的金库。
谁傍上洋人,那才有財路。
“师傅,”黄麻子突然开口,“你说,这股票要是跌了,会怎么样?”
掌柜的一瞪眼:“呸呸呸!乌鸦嘴!这股票怎么会跌?这可是李中堂大人办的洋务!是有朝廷兜底的!”
“朝廷?”
黄麻子没事的时候就走街串巷,混跡於城隍庙一带。这里鱼龙混杂,让他虽未入帮会,但从小就熟悉了江湖切口和市井规矩,
那个被打断腿的青帮混混,他人的,是道台衙门平时最著紧的眼线,现在就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街心,巡捕房连个鬼影都没见著。
“朝廷要是管用,顾三爷的下巴就不会烂了。这街面上也不至於天天都是血点子....”
黄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傍晚时分,掌柜的让黄麻子去给住在法租界的一位客人送裱好的字画。
黄麻子换了身乾净点的短褂,夹著画卷出了门。
一过洋涇浜,到了法租界,那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的马路宽敞,铺著碎石子,两旁的梧桐树遮天蔽日。
黄麻子走得很慢,
他看见几个穿著长衫的商人,正聚在一家咖啡馆门口,手里挥舞著报纸,脸色惨白。
“完了!完了!我的建昌铜啊!怎么回事?”
“我的票怎么办?徐二爷不是说还要涨吗?怎么今天一下子跌了五块?”
“哎哟,我的老本啊!”
恐慌,像发瘟一样在这些体面人的脸上蔓延。
黄麻子不懂什么叫银根,但他懂脸色。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老爷们,现在的表情比刚才那个被打断腿的混混还要难受。
手里捏著几张薄薄的纸,竟是真能比棍棒还好使?
送完画,黄麻子没急著回去。他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十六铺码头的外围。
夕阳西下,黄浦江水被染成了血红色。
远处的太古南栈码头,好早就换上了致公堂的旗子。
那里搭著巨大的凉棚,几百个苦力正排著队,手里端著大碗,在那儿吃饭。没有鞭打,没有喝骂,只有一个个穿著黑衣的监工在维持秩序。
“这才是本事。”
黄麻子躲在角落里,看著那个场面,眼神灼热,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热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那张因为出天而坑坑洼洼的麻皮脸。
“以后,我也得混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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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江湖多烟雨,濛濛是非多。
湖心亭那一拳,不仅要了顾三的命,也崩断了上海滩维持了二十年的脆弱平衡。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烧遍了从十六铺码头到静安寺路的每一条里弄。
致公堂(红帮)新规立威,致公堂上海分舵的的白纸扇苏文以“新义气”挑战青帮“老规矩”,成了苦力、帮眾们茶余饭后的强心剂与催命符。
“听说了伐?红帮那边真箇发餉了!只要按手印入册,一个月三块『站人洋』,没得抽头,全是实打实的现大洋!”
“顾三?哼,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瘪三,早该去见阎王了。听说被精武会的梁教头一拳就把下巴给打烂了,死的时候只有出的气,没得进的气,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那是死不瞑目啊!”
“要变天嘍……这红配绿叶,怕是要落得一地血红。”
矛盾愈演愈烈,野火燎原,已早不是一门一户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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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给脸不要脸的南蛮子!”
这一声號令,是从法租界的一座深宅大院里传出来的。
说话的是当时青帮在上海滩辈分极高的大佬——金庆。
金庆,字德培,人称“金牙得”。此人乃是青帮老辈子里的顶尖人物,也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华籍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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