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风中有信(上)(1/2)
南洋湿热的风,终究是缓慢而坚定地吹遍了全世界。
这一纸条约,有人看到了黄金,有人看到了刀剑,有人看到了大逆不道,也有人看到了几百年来未曾有过的——做人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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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威夷王国,檀香山。
孙文穿著一身校服拼命奔跑——那是一套西式的白色斜纹布套装,剪裁合体,与周围大清国同胞身上宽大的蓝布衫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脑后依然拖著那根长长的辫子,但为了方便,被他盘在了头顶,藏在西式草帽之下。
兄长的生意短短几年越做越大,把他送到了一所英国圣公会主办的寄宿学校。
他已入学两年多,英语流利,学校校规很严,他去店里写了封信让伙计带过去,求著在茂宜岛的兄长帮他请假,这才得以出来。
......
今天的檀香山码头,躁动得有些不寻常。
远处,汽笛声长鸣。
一艘悬掛著美国星条旗的黑壳蒸汽邮轮——“北京城號”,喷吐著滚滚黑烟,在几艘引水船的簇拥下,缓慢地挤进火奴鲁鲁那狭窄而繁忙的港口。
它刚刚横渡了浩瀚的太平洋,带来了旧金山的货物、邮件,以及那个关於南洋的惊天消息。
“火船到啦!火船到啦!”
码头上,原本蹲在阴凉处抽旱菸的华工们像被开水烫了一样跳起来。
他们大多是来自广东香山、四邑的契约劳工,皮肤被热带的太阳晒得黝黑油亮,肋骨在破旧的粗布褂子下若隱若现。
孙文夹著几本英文课本,气喘吁吁地挤到了人群的外围。
他看到几个穿著长衫、戴著瓜皮帽的华人商董,正焦急地指挥著伙计往栈桥上挤。而在另一边,几个洋人买办也在挥舞著手里的提货单。
平日里,大家最关心的是家乡的信件,或者是旧金山的米价。
但今天,气氛明显不同。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狂热的期待在人群中电流般流窜。
“报纸!有冇金山大埠的报纸啊?”
“香港的信呢?听说南洋那边打到七彩(激烈)啊!”
“快!老细!报纸啊!”
一个赤著上身、肩膀上搭著一条汗巾的苦力,不顾巡警的警棍,衝著刚放下的舷梯大喊。
最早下船的不是货物,而是消息。
几个负责搬运邮件的水手刚把那一捆捆散发著油墨味的美国的报纸、香港的报纸扔上码头,就被无数双手撕扯开了。
孙文凭藉著年轻人的灵活,钻过人群的缝隙。
他看到一位识字的算命先生被围在中间,手里哆嗦著捧著一张刚刚展开的报纸,那上面的头版头条,是用加粗的黑体字印刷的英文,旁边配著模糊的电报译文。
算命先生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仿佛被那上面的字烫伤了舌头。
“念啦!阿叔!到底点样啊?”
旁边的鱼贩子急得把手里的咸鱼都捏碎了。
算命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突然拔高,变得尖利而破音:
“贏了……贏了!!”
“兰芳……那个婆罗洲的兰芳公司!!”
“荷兰总督落台!番鬼佬签咗约!咱华人在南洋……站得住脚啦!”
轰——!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颗炮弹,在拥挤喧囂的码头上炸响。
孙文感到耳膜一阵嗡鸣。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张报纸,虽然隔得远,但他那在教会学校练就的英文阅读能力让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treaty of singapore”(新加坡条约)、“lanfang chartered company”(兰芳特许公司)、“massacre at mandor”(东万律大捷)。
那一瞬间,整个码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紧接著,爆发出了孙文从未听过的声浪。
那不是欢呼,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混杂著哭腔的咆哮。
“扑领母!咱们贏了洋人?!”
“叼那妈!真贏咗红毛番鬼?!”
“真的假的?给我看看!”
“你识字咩,咪乱挤啦!”
一个年过半百、背脊已经佝僂的老苦力,突然跪在满是煤渣和鱼腥味的地上,双手捂著脸,嚎啕大哭起来:“细佬啊……你在南洋死的冤啊……终於有人同咱报仇啦!”
孙文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著那本《圣经》和英法文法书。
他看著周围这些平日里唯唯诺诺、见到白人监工就要低头哈腰的同胞,此刻却像疯了一样,有人在大笑,有人在捶胸顿足,有人甚至衝著远处的水手挥舞著拳头。
他不知道为什么, 怔怔地愣在原地。
“去学堂等你都等唔到!搵咗你半日,你在这里发咩呆啊?”
一只大得像蒲扇一样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孙文的肩膀上。
孙文回头,看到了自己的兄长——孙眉。
他穿著一身讲究的绸缎长衫,手里拿著一根象牙菸斗,身后跟著两个精壮的伙计。
他的脸上虽然极力保持著商人的沉稳,但那微微颤抖的鬍鬚和眼角掩饰不住的红光,出卖了他內心的激盪。
“阿哥……”孙文喊了一声。
“別看了,这地方乱。”孙眉一把拉住孙文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跟我到店里去。今晚,怕是整个檀香山的唐人街都要睡不著觉了。”
孙眉一边拉著弟弟往外走,一边对著身后的伙计低声吩咐,语气急促而严厉:
“阿康!你马上去把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关於南洋的报纸,不管是英文的还是中文的,全给我买回来!一张都別漏!”
“还有,去通知中华会馆的几位阿叔,今晚在我那里聚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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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伊娃种植园,孙家农场。
清晨的雾气笼罩著甘蔗林,孙文骑著马,跟在兄长孙眉的身后巡视农场。
孙眉这几天一直阴沉著脸,很少说话。但他做的事却很奇怪。
他让帐房先生盘点了家里所有的流动资金,甚至去火奴鲁鲁的银行询问了抵押贷款的事宜。
“阿哥,”孙文忍不住问道,“你要做什么?”
孙眉勒住马,看著眼前这片鬱鬱葱葱的甘蔗地。这是他在夏威夷打拼了多年的基业。
“阿文,”
孙眉转过头,看著弟弟,眼神中透著一种商人的精明和兄长的无奈。
“夏威夷的业,现在全捏在洋人手里。咱们华人种甘蔗,种得再好,也得卖给洋人的厂,价格人家说了算。美国人的《互惠条约》虽然让免税进美国,但得利的大头是那些白人种植园主。”
“旧金山总堂要在天津搞厂……”
孙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是昨天刚到的,来自旧金山总堂和新加坡商行的邀请。
“他们想请檀香山总会的华商,或者种植园主去,谈谈在那边开设工厂,业总局,甚至在南洋开闢甘蔗种植园的事。他们说,那里有地,有人,还有……属於咱们自己的武装保护。”
“阿哥,你要去?”孙文惊喜地问。
“我不去。”孙眉摇了摇头,“茂宜岛的事走不开,我又是家里的顶樑柱,不能去冒险。但我打算……派家里几个伙计去。带上一笔钱。”
“无论点讲,个姿態总要摆出来。”
孙眉看著弟弟,突然嘆了口气。
“阿文,你书读得多,脑子活。但有些事,你不懂。”
“生意是生意,政权是政权。”
“阿哥,”孙文说道,“我也想做点什么。”
“你?”孙眉瞪了他一眼,
“你给我老老实实读书!我送你读书是让你懂洋文好做生意,甚至將来回国考科举或做买办,而不是让你变成一个番鬼,或者学人造反!”
“还有,离那些洋教远一点,听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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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登州(蓬莱),庆军大营。
渤海湾的寒风吹得庆军大营里的旌旗猎猎作响。
袁慰亭紧了紧身上的青布袍,快步穿过满是煤渣和冻土的校场。
这一年他才二十二岁,刚从河南老家来到这里不久。因为此前两次乡试落榜,他一怒之下烧了生员的文章,投奔了嗣父的旧友——庆军统领吴长庆。
他从小习武,身量敦实得像个树墩子,脸上留著一层青涩的胡茬。
作为大帅的世侄,他在营里掛了个“帮办营务处”的虚衔。说好听点是以此为阶梯博取功名,说难听点,就是个在大营里白吃白喝的落魄公子哥。
校场上,几个淮军老兵正抱著老式的抬枪缩在墙角避风,在那吞云吐雾抽旱菸。袁慰亭厌恶地皱了皱眉,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慰亭!慰亭!快来!”
一个清亮急切的声音从侧厢的书房里传出。
喊他的人是张謇。这位江南才子是吴长庆最为倚重的幕僚,也是袁慰亭如今在营中半师半友的引路人。
袁慰亭停下脚步,有些颓丧地踢开脚边的一块冻土,掀开厚重的帘子钻进屋去。
“季直兄,如果是家里又来信催我回去考秀才,就不必念了。”
袁慰亭摘下那顶有些旧的瓜皮帽,隨手扔在炕桌上,一屁股坐在火盆边,伸出冻红的大手烤著火,“这书我是不读了,死也不读了。”
“读什么书!你看这个!天变了!”
张謇一反平日里沉稳儒雅的常態,手里攥著一份刚从烟臺码头送来的报纸,激动得连袖口的墨跡都顾不上擦。
“这是上海刚到的船带过来的报纸!慰亭,你是个知兵的人,你来看看,这还是咱们知道的那个南洋吗?”
袁慰亭狐疑地接过报纸。
“婆罗洲惊变?兰芳大捷?”
他念著標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兰芳?那不是前朝的一帮海客在南洋搞的草台班子吗?听说早年间就给红毛鬼进贡了,怎么,还没散?”
“散?你往下看!”
张謇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报纸上,“他们把荷兰人的正规军给吃了!整整四千人!连荷兰总督都被逼得在那什么《新加坡协定》上画押了!”
“什么?!”
袁慰亭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颓废瞬间一扫而空,
他虽然没出过洋,但在天津见过淮军操练,知道洋人的厉害。大清的精锐尚且要在洋枪队面前吃亏,一帮南洋的苦力、矿工,凭什么能全歼四千红毛兵?
他一把抓过报纸,凑到油灯下,贪婪地阅读著每一个字。
报纸上不仅有路透社的电讯,还有大篇幅的战事復盘,撰稿人的推测:热带雨林里的惨烈廝杀、並未言明型號的“连响快枪”,以及那个被反覆提及的名字——陈兆荣。
“以商贾之身,聚眾数万,裂土封疆……”袁慰亭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这是假的吧?”袁慰亭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著张謇,“报馆的文人最爱夸大其词。”
“我也以为是假的。但你看这个,还不止这些。”
张謇神色复杂地从书桌的夹层里抽出一张信笺,那是李鸿章幕府发给吴长庆的私信抄本。
“大帅让我看这个,我偷偷抄了一份。慰亭,你看这里。”
袁慰亭接过来,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写著简短却惊心动魄的一行字:
“……兰芳事確。陈逆遣人至津,愿设业总局,行官督商办之实,岁输银三十万两於北洋海防,以换通商之便……”
“三十万两……”
袁慰亭倒吸一口凉气。
吴长庆的庆军驻扎登州,防备海口,一年的军餉七扣八扣,到手也不过十几万两。为了这点钱,大帅还得天天给户部写摺子哭穷。
而这个陈九,一个连秀才都不是的商人,一出手就是三十万两?
袁慰亭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厢房里来回踱步。窗外的海风呼啸,却吹不灭他心头突然窜起的一团火。
“季直兄,”袁慰亭突然停下,转头盯著张謇,眼神灼灼,“这个陈九,以前也是读书人吗?有功名吗?”
张謇摇摇头:“听说是金山客出身,早年出海做苦力,后来做生意发的家。別说功名,怕是连四书五经都没读全。”
“好!好一个没读过书!”
袁慰亭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竟露出一种狰狞的快意,“我袁慰亭虽然落榜,被人耻笑,可如今看来,这世道真的变了!枪桿子和银子才是真的!”
他指著报纸上的兰芳二字,语气急促:
“他在南洋,无官无职,靠著做买卖、练私兵,就能逼得英美荷三国低头。咱们在大清,守著这登州铁桶一般的江山,手里握著庆军六营三千兵马,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季直兄,你不觉得咱们活得太窝囊了吗?”
张謇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有些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心中暗惊。他发现袁慰亭关注的焦点,全然不在华夷之辨或忠君爱国上,而是赤裸裸的力量与財富。
“慰亭,慎言。”张謇提醒道,“陈逆那是化外之民,行的是险棋。咱们是朝廷经制之师。”
“经制之师?”袁慰亭冷笑一声,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远处,登州水城的港湾里,几艘破旧的师船隨著波浪起伏。更远处,是漆黑一片的大海。
“季直兄,你说这海的那边是什么?”
“是朝鲜,是日本。”
“不,是银子,是机会。”袁慰亭转过身,眼里的光芒比油灯还要亮,“陈九能靠官督商办四个字,把南洋的生意做成北洋的钱袋子。咱们庆军为什么不行?”
“你想做什么?”
“练兵!!”
袁慰亭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翻烂了的《曾文正公兵书》,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以前我觉得曾大帅的书是金科玉律。现在看来,还不够。那个陈九手里的大把银钱,用的快枪,新军,才是真东西。大帅仁厚,但这营里的兵太懒散了,抽大烟的、赌钱的,除了那几支洋枪还算擦得亮,剩下的都是架子。”
袁慰亭重新戴好帽子,整了整衣领,那股子落魄书生的酸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逼人的锐气。
“你要去哪?”张謇问。
“去找大帅。”
袁慰亭推开门,任由冷风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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