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泥沼与钢铁(二)(1/2)
下午一点二十分,婆罗洲,老虎岭。
前方的接战地到处都是悽厉的惨叫,隨后便是沉闷的倒地声。
“停止前进!把前线撤回来!”
范德博世中校急躁地原地踱步,举起单筒望远镜,透过硝烟和溅起的尘土,他看到了前方那个横亘在道路中央的土坡。
那里还是时不时冒出冷枪,带走正在陆续撤退的第一野战营士兵的生命。
“该死的华人,他们学会修筑野战工事了。”
范德博世收起望远镜,转头看向身后的传令官,语气暴躁非常,
“命令:安汶营立刻停止向两侧丛林盲目渗透,收缩至道路两侧作为侧翼掩护。
命令:第一野战营,欧洲连队为先锋,重新组织阵型,展开构建射击线!。
命令:炮兵连——把那些克虏伯大炮给我拉上来!我要在三十分钟內看到它们开火!”
接到命令的炮兵少校格罗特立刻咆哮起来。
“炮兵连!前进!就在这里!距敌五百米,建立发射阵地!”
在开阔的欧洲战场,炮兵阵地一般都建立在至少1500米的安全距离,可是,这里是南洋,根本行不通,在亚齐战场上,调整了新的阵地距离。
在茂密的热带植被中,超过一定距离根本看不到目標。
这是最艰难的时刻。炮兵携带的是1875年型克虏伯7.5厘米后装山炮。虽然名为“山炮”,可以拆解由骡马驮运,但在这种烂泥过膝的雨林路面上,驮马早已步履蹣跚。
这款炮特別適合亚齐战场。
它可以被拆解成 4个部分(炮管、炮架、轮子等),分別装在4匹骡子的背上,或者由十几名苦力扛著在雨林里穿梭。使用定装弹药,射速是前装炮的3-4倍。
这也是荷兰东印度皇家陆军的底气所在。
“动作快!把那些该死的骡子拉过来!”
几十名爪哇辅兵在荷兰军士长的皮鞭下,哭喊著將沉重的炮管、炮架和轮轂从骡马背上卸下。
另外的工兵取出大的竹编篮子,立在地上,然后在里面填满泥土和石头,叠放在一起,形成了一堵临时的防弹墙。
几十个步兵布置防弹墙外围,进行持续的排枪射击,压制敌人的火力,掩护炮兵干活。
“一號炮组,组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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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罗特少校站在泥水中,手里掐著怀表,不耐烦地骂著。
“卸载!別把轮子掉进泥坑里!”
隨著命令,工兵和苦力满头大汗地解开骡子身上的皮带。
首先落地的是炮架。士兵们將钢製大架拖到工兵紧急处理好的平地上,它的尾部有一个铁铲,被用力踩进软烂的红土里,以抵消即將到来的后坐力。
接著是车轮。两名士兵一人一边,抬起沉重的木质辐条轮,將它们滑入涂满黄油的车轴。“咔噠”一声,锁扣销被狠狠砸了进去。
“炮身!小心指头!”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
那根冷冰冰的克虏伯钢製炮管被两名壮汉从骡背的支架上抬了下来。这根只有几十公斤重的钢管代表了当今世界的最高工艺。
军士长亲自指挥,引导士兵將炮管两侧的轴对准炮架上的凹槽。
哐当!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让周围的丛林瞬间安静了一秒。中士迅速翻下炮架上的盖子,旋紧螺栓,將炮管死死锁在炮架上。
巨大的人力物力之后,一堆散落的零件变成了一头蹲伏在泥地里的钢铁猛兽。
不到二十分钟,三门克虏伯山炮在道路中央呈倒三角形展开。
“装填!榴霰弹!”
“仰角:3度15分!”
“方向:正前方土垒!”
“拉火绳掛鉤!”
一名炮手將一根带有摩擦底火的拉火管插入炮閂顶部的火孔,將拉绳紧紧攥在手里,身体呈弓步向侧后方拉开,以避开后坐力。
格罗特少校看著前方不远处的土墙,狠狠挥下了手。
“vuur!(开火!)”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裂。克虏伯大炮猛地向后一坐,两个轮子离地半尺,向后倒退了整整两米,在这个泥泞的斜坡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浓烈的白色硝烟瞬间吞没了炮兵阵地。
几秒钟后,远处兰芳阵地的上方,爆开了三团黑红色的火球。
雨点般的铅丸在火药气体的推动下,呈扇面形向下方的战壕泼洒。
透过望远镜,范·德·博世清晰地看到了泥土飞溅,看到了那些简易的竹木胸墙被炸得粉碎,甚至看到了几具人体被气浪拋向空中。
“打中了!效果极佳!”炮兵观测员大喊,
“延伸射击!再来两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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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炮轰过后,兰芳阵地上一片狼藉,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已经被震晕了。”范德博世中校判断,“儘快组织第二波反攻!”
“刚才的接触战只是开胃菜,猴子们!”
他拔出指挥刀,转向正在泥泞中列队的两个连队。
“第一野战营!听我口令!”
“全体上刺刀!”
“卡啦——卡啦——”
五百多名混编第一野战营的的荷兰士兵同时从腰间抽出那把长长的四棱刺刀,卡在博蒙特步枪的枪口上。这是一种令人胆寒的金属撞击声。
“第一排,平枪!第二排,举枪!”
军鼓手开始敲击节奏。
“咚、咚、咚咚咚!”
“前进!”
三百米。
二百米。
一百五十米。
兰芳阵地依然沉默。
“这就是一群懦夫。”一名上尉狞笑著,“准备齐射!”
在这个距离,博蒙特步枪的11mm铅弹足以击穿任何木板。
“立定!”
“第一排跪姿!”
“瞄准!”
博蒙特步枪黑洞洞的枪口抬起,如同一片钢铁森林。
“vuur!(开火!)”
“砰——!!!”
爆豆般的枪声匯聚成一声巨响。浓烟喷涌而出,前方的土墙被打得尘土飞扬,无数竹刺被打断。
“装填!”
士兵们拉动枪栓,拋出滚烫的铜弹壳,从皮革子弹盒里摸出巨大的黑火药子弹,塞入弹膛,闭锁。
儘管他们的深蓝色制服已经被红土染脏,脸庞因为气候和疲惫而蜡黄,但此刻动作依然大略整齐。
……就在第一名荷兰士兵甚至能看清对面战壕上的苔蘚时。
那该死的寂静被打破了。
又是那种瀑布一样的密集枪声,
从天空俯瞰,那道汹涌而来的蓝色人浪,在撞上兰芳阵地前一百五十米的一剎那,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透明墙壁。
士兵们在奔跑中突然抽搐、倒地。有的人被打断了腿,在泥浆里哀嚎;有的人被击中面部,半个脑袋瞬间消失。
射击,拉杆,射击,拉杆。
只需要两秒钟,就能打出下一发子弹。
数不清的温彻斯特同时开火,在阵地前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
“救命……救命,我的大腿……”
“趴下!趴下!”
“不要停!往前推进!”
“不准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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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烟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湿热的血腥气。
贝尔格,这名来自鹿特丹港口工人之家的19岁二等兵,此刻正趴在距离那道该死的土墙一百五十米远的一个泥坑里。
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喘息著,粗糙的呢子军服吸饱了潮气和汗水,死死地黏在他的身上。
他的手里紧紧攥著那支m1871博蒙特步枪。这支重达4.5公斤的武器,平时训练时让他抱怨不已,但此刻,那冰冷的胡桃木枪托和沉重的钢铁枪管,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上帝啊……上帝啊……”
身边的战友托马斯在低声啜泣。托马斯是个来自格罗寧根的农场小子,刚才那一轮疯狂的弹雨,把他的半个耳朵打飞了,鲜血顺著他的脖子流进衣领里,但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捂。
因为只要稍微抬起一点头,那像飞蝗一样的子弹就会钻进你的脑袋。
这根本不是长官们说的“甚至还没学会用火绳枪的野蛮人”。这是一群拥有无尽弹药的魔鬼。刚才那一分钟里,对面那些看似简陋的土墙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身影,喷射出的火力密度,简直比他在亚齐见过的暴雨还要密集。
虽然那些从战壕里探出身子,使劲拉动槓桿的敌人也在陆续被子弹击中,但是伤亡远比他们少得多。
贝尔格眼睁睁看著自己的长官,他们这个尊贵的纯种白人连的连长,一个勇猛的资深上尉,只是衝锋了几米就烂在了泥沼里。
嚇得他直接趴在了地上。
可惜,前线指挥官决不允许如此猝不及防的失败。
“都给我爬起来——衝进去!”
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穿透了战场的嘈杂。那是第一野战营营长的的声音。
这位平日里总是把皮靴擦得鋥亮、用鞭子抽打士兵像抽打牲口一样的贵族军官,此刻满脸是血,但依然笔直地站了起来,挥舞著手中的长枪。
“我们不能趴在这里等死!只要我们停下,他们的子弹就会把我们一个个敲碎!”
“衝进去!把那该死的刺刀捅进他们的肚子里!这是唯一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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