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9)(2/2)
他想起海上那些夜晚。
风暴来时,船像片叶子在浪尖顛簸,所有人都绑在桅杆上,以为这次必死无疑。那时他想的是什么?
不是官位,不是钱財,是后悔离家前没好好陪妻子吃顿饭,后悔对儿子们太严厉,后悔很多很多。
那个高人陆禾说得对,宦海风波恶,田园日月长。
他追了一辈子功名,到头来,儿子们只记得他的官衔能带来什么好处,忘了他也是个人,也需要亲情。
“东西你们拿去分吧。”秦章背对著儿子们,声音平静得可怕,“明日我搬去城西小院,和你们母亲住。这宅子,你们看著办。”
“父亲!”次子秦岭惊呼。
秦章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门关上后,他独坐良久,直到暮色四合。
之后,秦章向周城主上表,没有给自己的亲儿子请一官半职,倒是给蒲罗杰要了南塔舶司功曹的一个官职。
同一片星空下,千里之外的东宫,太子从噩梦中惊醒。
冷汗浸透寢衣,粘腻地贴在身上。
他大口喘著气,瞳孔还残留著梦中的恐惧——那只眼睛,那只巨大、冰冷、毫无感情的眼睛,还在凝视著他。
值夜太监连滚爬爬进来:“殿下!”
“召……召蘼芜……”太子声音嘶哑,“还有钦天监正……快!”
丑时三刻,东宫偏殿烛火通明。
蘼芜匆匆赶来,紫袍下摆还沾著夜露。
钦天监正周玄青也在赶来,老眼昏花。
太子屏退左右,將梦境细细道来。
说到那只眼睛时,声音仍止不住颤抖。
周玄青翻开一本泛黄的古籍,手指点在一幅插图上。
蘼芜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那图上画的,赫然是一只巨大的眼睛,瞳孔椭圆,周围布满扭曲纹路,正在俯瞰天下苍生,与太子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
“《夏洲异象录》,”周玄青声音乾涩,“记载上古三次天目开。第一次,我齐洲千年前出现;第二次,大洪水形成;第三次……”
“第三次如何?”太子急问。
“前朝覆灭那年。”
殿內死寂。
烛火跳动,在三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蘼芜忽然开口:“殿下,奴婢请旨密查再次派人查內海。”
“你怀疑……”
“臣怀疑,此梦非虚。”蘼芜目光灼灼,“会不会是七年前內海之行,王云水可能避重就轻”
太子沉吟良久,终於点头:“准。但要秘密行事。父皇那边,我去说。”
“臣遵旨。”
二人退下后,太子独坐殿中。天色將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他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烛火乱摇。
远天有一线微光,苍白脆弱,仿佛隨时会被黑暗吞噬。太子望著那线光,忽然想起父皇的话:“为君者,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如今,深渊之下,似有巨物睁眼。
而他站在薄冰之上,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復。
晨光终於刺破黑暗,照进殿中。
太子缓缓闭上眼睛,那只眼睛的影像却烙印在脑海深处,再也挥之不去。
天,真的睁眼了吗?
正是:
沧海归舟载宝回,满城欢语颂雄魁。
天目骤开窥世运,一惊龙梦召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