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新帐旧帐(2/2)
“这就是孔祭酒留给你们的『格物』课。什么时候,你们能把这几份作业,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我想,你们也就明白,『格物』二字,到底该怎么写了。”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转身对陈六吩咐道:“陈六,给各位学子准备笔墨纸砚,要最好的。他们写作业,我们不能小气。”
“另外,告诉厨房,今晚加餐,有肉。工匠师傅们,还有我们这些留下来的贵客,都得吃好喝好。”
整个场面,一片死寂。
国子监的学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让他们去向那些泥腿子请教?还要把那些粗鄙的活计,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王博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出身太原王氏,何曾受过这种气。
他想发作,想指著林墨的鼻子骂他痴心妄想。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那些刚刚还满脸忧色的工匠,此刻正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著他们。那些老师傅,更是抱著胳膊,靠在墙边,一副“你来求我啊,求我我也不一定教你”的模样。
他们被孤立了。
在这个属於工匠的世界里,他们引以为傲的家世,满腹的经纶,一钱不值。
一个学子小声对王博说:“王兄,我们……我们怎么办?真要去问那些粗人?”
“不然呢?”王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敢违抗祭酒的命令吗?”
那个学子顿时不说话了。
憋屈,愤怒,迷茫……种种情绪在他们胸中翻滚。
最终,一个看起来比较老实,家境也最普通的学子,犹豫了半天,还是硬著头皮,朝著木工钱师傅走了过去。
他走到钱师傅面前,躬身行礼,姿態放得很低:“钱……钱师傅,学生……学生想请教,这木箱……”
钱师傅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想学啊?行啊。先去那边,把那堆木料给我搬过来。连木头都分不清,还想学做桌子?”
那个学子,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学子们陆陆续续,硬著头皮,走向了那些他们曾经鄙夷不屑的工匠。
而得到的答覆,大同小异。
“想知道怎么採石头?可以啊,先把这筐碎石给老子背到山下去。”
“想看我们怎么和泥?行,去,把那边的水缸给老子挑满了。”
工匠们没有为难他们,只是让他们干一些最基本的体力活。
可对这些四体不勤五穀不分的读书人来说,这就是最大的为难。
最后,只剩下王博和几个家世最显赫的子弟,还站在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博身上。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他是这些人的头,他要是怂了,所有人的心气就都散了。
他咬了咬牙,像是奔赴刑场一样,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向了那个浑身散发著焦炭和铁腥味的炼铁炉。
张师傅正赤著上身,用一把长长的铁钳,从炉子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放在铁砧上。他身边的徒弟,抡起大锤,狠狠地砸了下去。
“鐺!”
火星四溅。
那股灼热的气浪,让王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强忍著不適,走到张师傅旁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张师傅,在下王博,奉祭酒之命,前来请教炼铁之法。”
张师傅头也没回,只是“嗯”了一声。
他的徒弟继续抡著锤子,一锤,又一锤。
“鐺!鐺!鐺!”
那震耳欲聋的敲击声,仿佛每一锤都砸在王博的自尊心上。
他等了半天,也不见张师傅再有下文,只能耐著性子,又问了一遍:“敢问张师傅,这废矿炼钢,其法为何?”
张师傅终於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转过头,用那双被炉火熏得有些发红的眼睛,上下打量了王博一番。
他没有回答问题,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指了指角落里一堆黑乎乎,跟烂泥差不多的矿石。
“喏。”
就一个字。
王博愣住了:“这是何意?”
张师傅的徒弟,一个看起来比王博还小几岁的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师傅的意思是,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口尝一尝。想知道怎么炼铁,就得先从砸矿石开始。”
说著,他扔过来一把小號的铁锤。
“王公子,请吧。先把那堆矿石,都给砸成拳头大小的块。什么时候砸完了,师傅他老人家,才教你下一步。”
铁锤落在王博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王博看著地上的锤子,又看了看那堆散发著土腥味的矿石,整个人都懵了。
让他,太原王氏的嫡系子弟,去干这种下等人才干的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