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痛批荣禧堂（5k大章）（1/2）

暮色渐沉，荣国府內灯火次第亮起，將这簪缨之族的府邸映照得如同白昼。

然而，此刻的荣禧堂內，却是一片剑拔弩张的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方才那清脆响亮的耳光声，似乎还在雕樑画栋间迴荡，余音刺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闻讯赶来的林如海与贾政，几乎是前后脚到了荣禧堂外。

贾政人未至，声先闻，隔著门槛便瞥见了堂內混乱的景象——妻子王夫人鬢髮散乱，脸颊上赫然一个清晰的掌印，神色惊怒交加；而贾瑜则傲然立於堂中，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冰。

贾政只觉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蹌一步跨入堂內，手指颤抖地指向场中，气得语不成声：“这、这……成何体统！真是成何体统！！”

与贾政的暴怒不同，林如海虽也步履匆匆，眉宇间凝结著忧色，却更显沉稳。

他並未急於斥责任何人，而是快步走向角落里的妻女。

见贾敏將黛玉紧紧护在怀中，女儿虽面色苍白，泪痕未乾，但似乎並未受到实质伤害，他悬著的心才稍稍落下。

他目光复杂地投向挺身而立的贾瑜，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疏离的族中子侄，此刻竟有如此胆魄。

他嘴唇微动，最终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並未出声责备。

他心知肚明，若非事出有因，触及逆鳞，贾瑜断不会如此激烈。

王夫人见自家老爷到了，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从巨大的震惊和羞辱中回过神来。

她一手捂著火辣辣刺痛的脸颊，一手指著贾瑜，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划破屋顶：“反了！反了啊！老爷，您看看，这小畜生……他、他竟敢动手打我！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他这是要弒亲不成！老爷，您可得为我做主啊！將这无法无天的东西捆起来，重重治罪！”

贾政被她这一哭嚎，更是气得浑身筛糠般抖动，指著贾瑜，“你、你……”了半天，后面斥责的话却因极度的愤怒而堵在喉咙里，一时竟说不出来。

“政老爷，”贾瑜不待他喘息，便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清朗，打破了王夫人製造的哭闹氛围。

“在下虽人微言轻，不过是族中一介旁支子弟，却也不能眼睁睁看著自家表妹，在这诗礼传家的荣国府內，受此轻薄与折辱！今日之事，孰是孰非，在场眾人都看得明白。若非有人出言无状，行止失当，又何至於此？”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缓缓扫过全场。那目光並不凶狠，却带著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仿佛能剥开一切华丽的偽装，直视內里的不堪。

每一个与他视线相接的人，无论是主子还是有头脸的奴才，都不自觉地偏移了目光，或低头审视自己的脚尖，或假装看向他处，无人敢与之长久对视。

他的目光首先定格在王夫人身上，那眼神锐利如解剖刀，冰冷而无情。“好一个整日里吃斋念佛、慈悲为怀的王夫人！”

贾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佛珠捻得熟练，经文念得虔诚，可这双手，暗地里又不知沾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讽刺愈发浓烈，“惯会装著一幅菩萨心肠，却將內侄女推至管家之位，让她在明面上操劳辛苦，吸引闔府上下的怨懟与仇恨，自己则躲在背后，安安稳稳地做著好人，收买人心。这般算计，当真是滴水不漏，令人……嘆为观止！”

这番话，如同最犀利的箭矢，精准地射中了王夫人隱秘的算计。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与脸上那通红的巴掌印形成鲜明对比，红白交错，竟透出一种诡异的“喜庆”来。

她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像是离水的鱼，想要反驳，想要呵斥，却发现自己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竟发不出任何有力量的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嗬嗬”的怪响。

贾瑜转而看向高踞上首，已然气得面色铁青的贾母，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还有老祖宗，您当真是治家有方！將个嫡亲的孙子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视礼法规矩如无物。整日里只在脂粉堆里打滚，说些离经叛道的疯癲话，做尽不求上进的荒唐事。”

“闔府上下，竟无一人敢加以管束，反而爭相迎合。这般纵容溺爱，莫非是真要將贾家赫赫扬扬的百年基业，都断送在这个『凤凰蛋』、『不肖子孙』的手里不成？”

“你、你放肆！”贾母何曾受过如此直白的顶撞与指责，尤其还是来自一个平日不起眼的旁支子弟。

她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沉香木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显示著她內心滔天的怒火。

“放肆？”贾瑜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站在一旁，面色早已不自然的邢夫人和强作镇定的王熙凤。

“比起某些人为了几两利银，暗中操纵、放印子钱，盘剥那些本就困苦的百姓，逼得人家破人亡的勾当；比起某些人拿著府中的名帖，包揽诉讼，顛倒黑手的行径，在下今日这几句逆耳之言，又算得了什么？”

他提高了声调，声音如同洪钟，震得樑上微尘簌簌而下：“这荣国府，表面上看是钟鸣鼎食、鲜花著锦的国公府第，可內里呢？早已是蛀空了的樑柱，腐朽不堪！一个个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儘是些见利忘义、虚偽懦弱之徒！这锦绣堆里，藏了多少污秽！”

邢夫人被这目光一扫，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想將自己藏入阴影之中。

而王熙凤，儘管面上依旧强撑著往日的精明厉害，甚至还试图扯出一丝惯常的泼辣笑容，但她那紧紧攥著帕子、指节都已发白的手，却暴露了她內心的惊涛骇浪。

那方上好的苏绣丝帕，几乎要被她的指甲绞烂。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望著贾瑜，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这个平日里被他们忽视的旁支少爷，此刻竟像一柄骤然出鞘的绝世宝剑，寒光凛冽，锋芒毕露，照得他们心底的阴暗无处遁形。

就连原本依偎在母亲怀中低声啜泣的林黛玉，也不知何时止住了哭声。

她抬起泪眼朦朧的眸子，怔怔地望著那个挡在她身前的挺拔身影。

在她的记忆里，瑜哥哥总是安静平和，可此刻的他，言辞如刀，气势如虹，与平日判若两人。

然而，在这份陌生的凌厉之下，黛玉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冰雪聪明，岂会不知？若非为了维护她，不忍见她受辱，以瑜哥哥那超然物外、不愿多惹是非的性子，是断然不会与这满堂之人撕破脸皮，针锋相对的。

一股暖流混杂著酸楚，悄然涌上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