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閒適(1/2)
第302章 閒適
宝总在《繁花》落幕时的背影,像一粒投入李言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那背影里裹挟著的是一个时代的烟云,是弄堂里飘出的炊烟,是苏州河上浑浊的汽笛,是即便在霓虹闪烁的当下也无法完全湮灭的、属於上海的另一种底色。
这种底色,在梁露那个流光溢彩的派对之后,在李言感觉自己几乎要被那些香檳气泡和奢侈品logo浮起来的时候,显得尤为沉重而必要。
於是,在一个天色灰濛濛、仿佛隨时要挤出几点冷雨的午后,李言没有开他那辆线条凌厉的捷豹,而是独自一人,背著他那台沉甸甸的徠卡m10,钻进了hk区一片交织如网的小马路。
这里没有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压迫视线,没有南京西路的喧囂潮涌,甚至连他常去的法租界梧桐区那种精心修饰的“腔调”也淡了许多。
这里有的是更为粗糲、直接的生活质感。
他沿著一条名为“哈尔滨路”的窄街漫步,路名带著北方的寒气,但两旁的建筑却是典型的江南里弄与早期西式民居的混合体,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像是岁月撕开的伤口,却又奇异地生长著茂盛的爬山虎,在深秋时节转为一片沉鬱的絳红。
电线在头顶纵横交错,分割著低垂的天空,晾衣竿从窗户里伸出来,掛著顏色暗淡的棉毛裤、孩童的印花衫,在微风中旗帜般飘摇。
徠卡相机的取景框成了他观察世界的另一只眼睛。
他蹲下来,对准一个坐在自家门口竹椅上打盹的老人,老人脚边蜷著一只玳瑁色的猫,一人一猫,在清冷的空气里构成一种凝固的安详。
他悄悄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轻响,几乎被远处传来的城市背景噪音吞没。
他又將镜头对准一家烟纸店,柜檯是深色的木头,被磨得油亮,玻璃罐里装著五顏六色的糖果,墙上掛著泛黄的月份牌,穿著旗袍的美人笑容依旧,只是纸张已脆。
店主,一个戴著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正就著昏暗的灯光修理一只半导体收音机,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这些画面,通过徠卡那特有的油润、厚重的影调呈现出来,带著一种近乎庄严的寧静。李言发现,自己追逐光影的手,在这里慢了下来。
不再是为了捕捉某个决定性的瞬间,而是试图留住一种氛围,一种正在缓慢流逝、却又无比坚韧的时间的沉积层。
空气中飘来一阵麵食和油脂混合的香气,浓郁、直接,勾动著最原始的食慾o
他循著味道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在一排低矮平房中,找到了香气的源头。
一块白底红字的简陋牌子——“老地方辣肉麵馆”,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店面小得可怜,只能放下四五张油腻腻的方桌,灶台就设在门口,一口大锅里翻滚著乳白色的麵汤,蒸汽氤氳,模糊了掌勺老师傅的脸。
店里坐满了人,多是附近的居民和做工模样的人,穿著工装,裤腿上沾著泥点,他们埋头呼嚕嚕地吃著面,偶尔和老板大声搭一两句话,是那种快速、含混的上海方言,李言只能听个大概。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与这里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一他身上那件羊绒外套的质感,与这里粗糙的墙面、油腻的桌面形成了微妙的对峙。
“吃麵伐?最后一批辣肉浇头了,卖完收工。”老师傅抬起头,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朝他喊道,语气平淡,没有殷勤,也没有排斥。
“一碗辣肉麵,谢谢。”李言点点头,在靠墙的一个角落坐下,凳子腿似乎有些不平,微微晃动著。
面很快端上来,是一个巨大的海碗。
红油汤底,上面覆盖著一层深红色的辣肉糜,肉粒分明,夹杂著切碎的豆乾丁,撒著碧绿的葱花。
麵条是粗壮的圆面,看起来十分筋道。
香气更加霸道地直衝鼻腔,带著辣椒的焦香和肉类的醇厚。
这与他平时在那些讲究“食材本味”的高级餐厅里吃的面,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他拿起筷子,拌了拌,挑起一箸送入口中。
辣味首先炸开,不是川湘那种尖锐的麻辣,而是一种更沉、更厚实的咸辣,带著浓郁的酱香。
肉糜炒得干香,豆乾吸饱了汤汁,嚼劲十足。麵条果然q弹有力,裹著红油和肉糜,一口下去,额头上立刻沁出了细汗。
这是一种毫不妥协的味道,粗糙,甚至有些野蛮,却带著一种踏实的、令人满足的力量感。
他慢慢地吃著,听著旁边食客的閒聊。
他们在谈论隔壁邻居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在抱怨最近的菜价又涨了,在商量下午去哪里打牌。
这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话题,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这座城市另一种真实的脉搏。
它们与李言所熟悉的那个由资本、项目、路演、派对构成的上海,並行不悖,却又仿佛存在於不同的时空维度。
他想起《繁花》里写到的那些市井人物,他们的欢喜悲辛,就藏在这些弯弯绕绕的弄堂里,藏在这样一碗热气腾腾的麵条里。
宝总纵使在黄河路上翻云覆雨,他的根,或许也曾扎在类似这样的某个角落。
浮华是这城市的a面,吸引著所有追逐光芒的人;
而这些老街巷,这些辣肉麵,是它的b面,承载著歷史的重力,提供著下沉的锚点。
一碗麵吃完,身体暖烘烘的,胃里感到一种扎实的饱足。
那股因梁露的接近、因事业不確定性而產生的虚浮感,似乎被这碗面,被这条老街巷的质感,悄悄地平衡掉了一些。
他付了钱,十五块,只是昨晚那杯香檳的零头。
老师傅接过钱,隨手扔进一个铁皮饼乾盒里,继续擦拭著他的灶台。
李言走出麵馆,雨终於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打湿了青石板路面,反射著湿漉漉的光。
他举起徠卡,对著雨中的弄堂,对著那些在雨中匆忙收衣服的身影,又按下了几次快门。
这一次,他感觉镜头捕捉到的,不仅仅是影像,还有某种重量。
一种让他在这个飞速旋转的城市里,不至於被轻易甩出去的重量。
梁露的邀请,像一封设计精美的请柬,用烫金的字体写著“冒险”二字,被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李言的生活。
那次时尚派对后的第三天,李言的私人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来自一个陌生的號码,內容简短而直接:“李总,我是梁露。周六晚在bombana餐厅有个小范围聚餐,不知是否有荣幸邀您共进晚餐?:)”
后面那个恰到好处的笑脸表情,消解了话语中可能存在的正式感,增添了一丝亲昵与俏皮。
李言看著这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
他当然记得梁露,记得她那晚在露台上,在月光与霓虹交织的光线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以及她身上散发出的、与林薇的清澈、沈心的温婉、小雨的简单截然不同的气息一那是一种经过名利场充分淬炼的、混合著野心、风情与世故的复杂香气。
他回覆:“梁小姐客气了,我的荣幸。周六见。”
没有多余的寒暄,乾脆利落,符合他们彼此留给对方的第一印象。
周六晚上,外滩源的bombana餐厅。
这里以顶级的白松露和优雅的义大利菜闻名,氛围私密而昂贵。
李言到达时,梁露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浦江对岸陆家嘴璀璨的灯景,如同一幅巨大而奢华的背景板。
她今晚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款式简洁,却极其贴合身体曲线,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没有佩戴过多首饰,只在耳垂点缀了两颗小小的钻石,隨著她转头的动作,闪烁著细微的光芒。
她正低头看著手机,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有一种雕塑般的美感。
“抱歉,梁小姐,我迟到了吗?”李言走近,拉开椅子坐下。
梁露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艷的笑容,恰到好处地露出洁白的牙齿。
“没有,是我来早了。李总很准时。”
她放下手机,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一圈,“今天这身很帅。”
李言穿的是一套深蓝色的定製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隨意地解开一颗扣子,兼顾了正式与鬆弛。
他笑了笑:“谢谢。梁小姐今晚更是光彩照人,这窗外的夜景都成了你的陪衬。”
“李总真会说话。”梁露轻笑,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別叫我梁小姐了,太生分,叫我lulu或者梁露都好。”
“那你也別叫我李总了,李言就行。”
“好啊,李言。”她从善如流,念他名字的时候,尾音微微拖长,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缝綣。
晚餐在轻鬆而机锋暗藏的氛围中开始。
他们聊义大利的美食,聊最近的电影,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行业八卦。
梁露很懂得引导话题,也很懂得展示自己。
她不仅能接住李言关於投资、市场的一些观点,还能適时地拋出一些自己拍摄电影时的趣事,或者在海外参加时装周的经歷,言语间透露出的见识和圈子,是林薇那个年龄段的女孩完全无法企及的。
“有时候觉得这个圈子挺没意思的,”梁露用银质小勺轻轻搅动著面前的鱼子酱蛋羹,语气略带一丝慵懒的自嘲,“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每个人都戴著面具,说的话三分真七分假,累得很。”
“哪个圈子不是呢?”李言表示赞同,“金融圈也一样,甚至更赤裸。至少你们还在演绎故事,我们很多时候,连故事都懒得编,直接就是数字和合约。”
“所以我才觉得和你聊天很舒服,”梁露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至少感觉你是个真实的人,不装。”
李言笑了:“可能只是我装得比较高明。”
“那也是本事。”梁露也笑,眼神里带著探究,“我见过太多人,连装都装得漏洞百出。你知道在这个位置上,最怕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怕没人追捧,而是怕找不到一个能说几句真话的人。”
她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脆弱,与她平日展现的强大气场形成反差,格外能触动人心,“所有人都想从你这里得到点什么,资源、热度、甚至只是合影带来的虚荣。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著空荡荡的房间,会觉得特別不真实。”
这话半真半假,李言心知肚明。但这確实是一种高级的共情方式,她巧妙地把自己放在了一个看似弱势、需要理解的位置上,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她不是在炫耀她的名利,而是在展示她的孤独,这是一种更聪明的炫耀。
“浮华背后的虚无感,”李言点了点头,想起自己在虹口老街巷的感受,“我大概能理解。所以需要时不时地把自己往下拽一拽,接点地气。”
“哦?你这么接地气?”梁露饶有兴致地问。
“比如,去虹口的老弄堂里吃一碗十五块的辣肉麵。”
梁露愣了一下,隨即掩口笑起来,眼波流转:“真的假的?李言,你这反差也太大了。不过————”
她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听起来比参加那些没完没了的酒会有意思多了。下次再去,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去体验一下。”
这话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號。
一个习惯了米其林餐厅和私人厨师的女明星,主动提出要跟你去吃路边摊,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李言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一朵带刺的玫瑰,美丽,危险,採摘的过程可能刺激,但也可能满手是伤。
她和林薇不同,林薇的感情是纯粹的,带著青春的全部热情和不確定性;
而梁露,她玩的是成年人的游戏,规则明確,各取所需。
她可能看中他的潜力、他的圈子,或者仅仅是他在这个特定时期带给她的新鲜感和征服欲。
而他呢?
他被她的美貌和风情吸引,也被这种充满博弈和不確定性的关係本身所吸引。
在经歷了与林薇那种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纯真之后,一种更直接、更不需要负责的暖昧,对他有著致命的诱惑。
“那家麵馆环境可不怎么好,”李言最终笑了笑,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凳子都是晃的。怕梁大明星不习惯。”
“別小看人,”梁露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我也是吃过苦过来的。就这么说定了,等你安排。”
她巧妙地就把“下次”变成了一个既定行程。
晚餐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暖昧中接近尾声。
侍应生撤走主餐盘,送上了餐后甜点和红茶。
窗外,对岸的霓虹依旧闪烁,江上游轮缓缓驶过,发出低沉的汽笛声。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梁露状似隨意地问道。
“没什么安排,回去看看项目书。”李言说。
“才几点钟就看项目书?”梁露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诱惑,“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爵士酒吧,氛围很不错,要不要去坐坐?就当是————饭后消食。”
她的眼神像带著鉤子,邀请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
这是一个將晚餐的余韵延续下去的机会,是將这种暖昧关係推向实质的关键一步。
李言看著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林薇清澈的笑容,闪过沈心温和的叮嘱,甚至闪过小雨那双依赖的眼睛。
但那些影像,在此刻梁露强大的魅力和这种直白的成年人游戏的刺激面前,变得有些模糊。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类似於冒险的衝动。
“好啊,”他端起酒杯,將杯中残余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看著梁露,嘴角勾起一个同样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弧度,“听你安排。”
梁露笑了,那是一个胜利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她知道,这场游戏,已经开始了。
而李言,在说出“听你安排”四个字的时候,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踏上了一段与之前所有关係都不同的、更具挑战性的轨道。
这是一场博弈,关於欲望,关於征服,关於在浮华世界里寻找短暂刺激与慰藉的、各取所需的成年人游戏。
接受梁露的邀请,踏入那家隱匿在深巷中的爵士酒吧的那一刻,李言感觉自己仿佛同时按下了几个不同时空的切换键。
他的生活,开始以一种高速並行、却又彼此隔绝的方式展开,像一部运用了嫻熟蒙太奇手法剪辑的电影,场景、人物、情绪都在飞速地流转、交错。
爵士酒吧里,灯光幽暗得像融化了的巧克力,空气里瀰漫著雪茄的微醺、威士忌的醇香,以及舞台上黑人女歌手沙哑性感的嗓音。
李言和梁露坐在角落的卡座,沙发柔软得能將人陷进去。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不同於那晚派对的、另一种更私密的香水味,后调是淡淡的广藿香和麝香,挑逗著嗅觉神经。
谈话的內容不再是晚餐时那种带著社交礼仪的机锋,变得更加私人,更加大胆。
梁露聊起她早年在bj跑剧组住地下室的经歷,聊起她如何用一个角色换来第一个奢侈品代言,聊起圈內某个大佬的特殊癖好————
她毫不避讳地展示自己世界的复杂与阴暗,同时也用一种带著欣赏和探究的目光,引导李言分享他的故事。
“你知道吗,李言,”她晃动著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眼神在迷离的灯光下显得深邃,“我第一次在派对上见到你,就觉得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你身上有一种————很沉静的东西,好像什么都看透了,但又还保留著一点好奇。”
“可能只是反应慢。”李言轻笑,与她碰了碰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