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上船(1/2)
1943年3月底,春分已过。
但华北平原的倒春寒,依然犹如剔骨的钢刀。
磁县以东的漳河水面上,浮冰尚未完全消融。
大块大块的灰白色冰排,顺著浑浊的河水向下游缓慢漂流,互相挤压、碰撞,发出类似於钝器摩擦的沉闷声响。
河道两岸的芦苇盪枯黄一片,在没有任何星光的夜幕下,像是一排排竖立在荒野上的乾尸。
一艘吃水极深的平底乌篷驳船,静静地靠在观台镇外一处隱蔽的野渡口。
这种驳船是北方水系最常见的运煤船。
船体宽大,木质的船帮上沾满了经年累月的煤灰和水垢,透著一股子在泥沙里打滚的粗糲感。
船头上掛著一盏用破布蒙住了一半的防风马灯,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船头方圆三尺的水面。
王站长站在泥泞的河滩上,手里提著旱菸袋,没有点火。
他像是一截枯木,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陈同志,就送到这儿了。”
王站长压低了声音,带著浓重的地方口音。
“这艘船是漕帮的底子。船老大姓邢,是个跑了二十年水路的把式,欠过咱们地下党的命。”
“船上装的是井陘煤矿出的无烟煤,要顺著漳河下魏河,再转南运河,一路直下天津卫。”
陈墨穿著那身藏青色的长衫,头上戴著黑色的礼帽。
风吹得长衫下摆猎猎作响,但他站得很稳。
“水路要走多久?”陈墨问。
“木船慢的话十天,快的话七八天。”
一个粗砂般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从阴影里走出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头上裹著一条黑色的毛巾,身上穿著破旧的粗布短打,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肌肉虬结,青筋像树根一样凸起。
这便是邢老大。
邢老大跳下跳板,走到陈墨面前,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带著警惕和冷漠。
“王掌柜交代了,你们是贵客。但上了我的船,就得守水上的规矩。”
邢老大的声音没有丝毫客套。
“这趟水路不好走,这几天日本人把平汉线看得很死,水路上也设了不知道多少道卡子……”
“从沧州往北,偽军的水警队和鬼子的巡逻艇一天能查三遍。你们不能待在明面上。”
“我们明白。”陈墨平静地回答,“客隨主便。”
邢老大点了点头,没有废话,转身走向船舱,掀开了一块厚重的防雨油布。
油布下面,是堆积如山的黑色煤块。
“这船是特製的。”
邢老大拿起一把铁锹,在煤堆靠后的位置铲了几下,露出了一块黑色的木板。
他拉住木板上的铁环,用力一掀,露出了一个仅有一米高、两米宽的狭小暗舱。
“这是夹层,上面铺著半尺厚的煤。平时是用来夹带私货的。”
邢老大指著那个黑洞洞、散发著浓烈煤粉味和霉味的入口。
“里面只有两个透气孔,通著船帮的水线上面。吃喝拉撒,这几天全得在里面解决。”
“不到天津卫的三岔河口,不管外头出了天大的事,哪怕是船翻了,你们也绝对不能出声。”
张金凤探头看了一眼那个暗舱,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他娘的跟棺材有啥区別?”
张金凤嘟囔了一句。
他是个身形高大的汉子,这种空间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棺材是死人躺的,这里头躺的是活人。”
邢老大冷冷地回了一句。
“要是嫌憋屈,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等船开了篙,你们就是想出来也出不来了。”
“老张,少废话。”陈墨低声喝止。
他转过身,面向王站长,郑重地伸出手。
“王站长,保重。根据地那边,就拜託你们了。”
“一路顺风。”
“只要我还活著,这太行山的门,就永远给你们敞著。去吧,天津卫的水深,千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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