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里的那些事》823号避难所(2/2)
看到这一幕的居民们,久久无言,这是一场跨越了数个世纪,以死亡换取生命的接力。
我至今仍记得女孩被解冻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19岁的女孩,她向我们展示了,当一个人直面一个崩塌了七百年的世界时,最真实的反应。
她醒来时,看到我们这些穿着简陋制服,神情凝重的“陌生人”时,显得特别迷茫。
是的,迎接她的既没有干净明亮的医护间,也没有专业的医护人员。
她那句下意识的礼貌询问,让在场所有人喉咙发紧:“请问,你们有看到我的父母吗?”
当首领沉默地将那具蜷缩骸骨和墙上的遗言指给她看时,她终于崩溃了。
那不是无声流泪,而是一个19岁女孩在失去父母和整个世界后,最歇斯底里的痛哭。
她父母曾答应过,要一起陪着女儿到未来世界,如今却只剩她孤身一人。
她在那个小小夹层里哭到昏厥,醒来后蜷缩在角落里,回避和任何人交流。
我必须在笔记里为这一幕留下注脚:女孩的崩溃,在场的居民们是真正能“理解”的。
因为他们自己,也是属于那个黄金年代的“故人”。
他们的思维模式和情感基准,仍然停留在灾难之前,因此他们能共情这种“失去整个世界”的痛苦。
在我看来,这恰恰是823号避难所最特殊的地方。
如果这一幕发生在外界,任何一个在废土上挣扎求生的佣兵或流浪者,大概率只会投来冷漠注视。
毕竟,“活着”是废土唯一的衡量标准,而为“过去”痛哭,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甚至嗤之以鼻的矫情。
但在823号,这种旧时代的共情,被当做了理所当然。
正因如此,823号的居民们,对她展现出废土世界里最罕见的耐心。
起初,她只是蜷缩着,像一只受伤幼兽,僵硬麻木。居民们没有打扰她,只是日复一日,默默地在她的门外放上食物和干净的水。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推开房门。当首领再次询问她名字时,女孩轻声说叫她“楚楚”就好。
这个名字,似乎成了她与那个崩塌世界唯一的联系。居民们意识到,她需要一场正式的告别。
于是,当她有勇气面对那具骸骨时,他们为她的父母举行了简单的祷告仪式,将其安葬在避难所最深处的墓园里。
那场迟到两百六十年的葬礼结束后,楚楚才算真正适应这里的生活,眼神渐渐恢复了少许生机。
居民们为她做的第二件善事是,便是努力隐瞒她的特殊时代身份,销毁所有关于夹层的记录。
冷冻人,公元人,甚至是魔探身份,原本是这个时代的一种解药,最后却变成了诅咒。
我离开避难所时,曾在笔记上判断:如果那条隧道没有挖通,楚楚或许能在这座“善意孤岛”中了此残生。
但废土没有如果。
如今回看我的记录,那条他们寄予厚望的文明桥梁,其实早已被天启教渗透,823号的坐标被暴露时,命运便已注定。
2706年,我最后一次试图访问823号时,迎接我的不再是热情居民,而是那些披着教袍的天启教徒。
避难所彻底沦陷,所有住民均被残忍屠戮,那座“善意孤岛”,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疯人院。
这桩惨案,至今让我耿耿于怀。
因为我曾放下笔记,拿起工具,我参与了那场挖掘。我以为那是在连接文明,却无意中成了“善意”的掘墓人之一。
这违背了我作为“执笔者”的准则。我的职责是记录,不是干涉。
当我放下笔记的那一刻,我就从一个观察者,退化成了一个参与者。
我和他们一样,被那种盲目的乐观所感染,而忽视了“善意孤岛”暴露在外的巨大风险。
历史进程不需要我这一把多余铲子。它需要的,是一个能冷眼旁观,并记下一切的见证者。
我的愧疚,不仅在于我“做了”,更在于我“忘了”我本该是谁。
这份愧疚,让我无法将其从笔记中抹去,它成了我日后下笔的刻度尺,时刻提醒我在“记录者”和“参与者”之间那道必须存在的界限。
这份关于823号的档案,本该随着它的掩埋而一同封存。直到几个月后,一个意外线索浮出了水面。
我在中都外城的黑市里,注意到一批罕见的医疗药剂。它们是旧时代的产物,我只在823号避难所见过。
这个发现证实了我的一个猜想:那场屠杀中,有幸存者。
这批药剂的源头,最终将我的视线引向一份治安队的陈旧报告。
报告称,这位出售医疗药剂的女商人叫“易安澜”,由于在中都外城用木刺重伤了一名黑帮头目,随后在追捕中失踪。
我很快在黑帮悬赏榜上找到了答案。
那张通缉令上的画像画得极其粗糙,只堪堪勾勒出半张脸,但画师显然对那双眼睛印象深刻。
那双琥珀色眸子,和我在823号避难所见到的一模一样。
至此,所有线索都扣合了。
“易安澜”就是“楚楚”,那份治安队报告记录的,是她的第一次反击,也是“楚楚”这个身份的彻底消失。
我由此拼凑出她的幸存经过:那天她随着商队外出采购,从而躲过了屠杀,躲进中都外城的贫民窟里。
但一个来自旧时代的19岁女孩,本身就是最显眼的猎物,下场往往不怎么好。
报告中提到的“黑帮头目”和“巡逻队长”同时看上了她的美貌,但她没有屈服,反击得很漂亮。
而报告的末尾是‘失踪’。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官方档案上,看到关于她的下落。
几年后,“灰雁”这个代号在佣兵界流传开来。这是一个s级女猎人,箭术狠辣,行事偏执,专挑天启教据点下手。
直到今天,我才算真正确认,那位叫楚楚的女孩活了下来,变成灰雁。
“雁”的古汉语拼音是“yan”,这或许也是“易安澜”的名字由来。
823号避难所的最终结局,则记录在中都人联军队的档案里,简单得像一行墓志铭。
天启教在败退时,引爆了823号避难所的能源核心,数百万吨的岩石彻底埋葬823号,也一并埋葬了“楚楚”母亲的坟墓。
官方档案的结论是,823号避难所无人生还……这份档案是错的。
一个背负着双亲牺牲和新家园毁灭仇恨的幽灵活了下来。
她戴着面罩,站在临海城这座混乱舞台中,成了锋芒佣兵团的新队长。
“灰雁”这名字,对天启教而言还很陌生,只是我确信,天启教很快就知道这名字所承载的全部重量。
废土擅长用尘埃掩埋一切,但总有幽灵会从灰烬中归来。它们不为重登历史,只为带来复仇的终章。
关于823号的官方档案已被修正,而关于“灰雁”的记录,才刚刚开始。
临海城的风,也要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