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列祖列宗正在上(2/2)
而为运百姓去辽西,登莱水师的战船已几乎全都派上了,剩下船还得守海峡,也不可能去浮渡河接人。
祖大寿思量再三道:“毛文龙呢,他成天报大捷,管朝廷要这要那,关键时候,总该出力了吧?”
沈有容道:“他在金州,负责將那边百姓撤往登莱,这时节有些逆风,航路不太好走。”
祖大寿没话讲了,看来督师真为此战动用了全部力量,真的多一分也拿不出了。
刘兴祚拱手道:“既如此,这几天內,末將所部愿意听从沈总镇调遣。”
刘兴祚这段时间和沈有容私交不错,而且守岛该如何布置,他也不懂,乾脆听沈有容调配。
沈有容没有立即表態,问道:“岸上来了多少韃子?”
刘兴祚道:“马军前锋一千余人,如果后面跟著正蓝旗主力,应该有八千人左右。”
刘兴祚接著又將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的事情讲了。
莽古尔泰这人凶残成性不假,可绝不是莽夫,打仗狡猾无比,当年萨尔滸之战时,诱使杜松冒进,就是他出的主意。
沈有容面露忧色。
现在登莱水师忙於运送百姓,岛上只有一百余人维持秩序。
祖大寿所部在岸上损失惨重,仅有两百来人上岛,又是新败,士气很低。
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刘兴祚的部队了,可也只有千余人,其中精兵极少,大部分都是抓的壮丁,或者明军的降兵。
满打满算一千三百余人。
而且因正蓝旗是突然来袭,浮渡河前线没有预警,沈有容手里的战船也不多,只有十二条鸟船。
想凭此挡住莽古尔泰的八旗主力,几乎是痴人说梦。
刘兴祚道:“龙出水之类的火器,还有吗?”
沈有容:“还有不少,不过是水师作战用的,对付岸上步兵、骑兵不大好用。”
祖大寿道:“总比没有强,我就不信,隔著一道海峡,还能守不住长生岛。”
隨后三人细加商议,决定刘兴祚、祖大寿各领一军岸上防守,沈有容统领水师。
晚饭时,岛上官兵看见对岸炊烟极多,铺陈开数里地,难以胜数。
刘兴祚等人都知这是增灶之计,莽古尔泰在虚张声势。
可官兵见了,难免心中发虚,营中气氛极为压抑。
当晚,沈有容三人正在商议军情,帐外传来一阵喧譁。
祖大寿麵色一变,暗想:“莫非军队譁变了!”
不一会,有士兵走进来,面带喜色道:“总镇、將军,是百姓们,百姓来帮我们了!”
三人对视一眼,沈有容猛地起身:“去看看。”
走到营门口,但见一大片火把蔓延开去,火把下,满是黑压压的人影。
仔细一看都是身著各色衣物的百姓,手持火把农具,青壮年男子为主,也有女子和老者,都一脸坚定神色。
见三人出来,百姓中有人道:“我们知道韃子要登岛了,左右是个死,不如跟他们干一场!”
这话一出,顿时受到其他百姓响应,眾人皆高呼:“跟他们干!”
还有杂七杂八的声音喊,“杀韃子!”“入他娘的!”之类的口號。
数千人的高呼,声震四方。
后半夜,正蓝旗大营响起战鼓之声。
咚咚咚的敲打在心头,搅得岛上士兵心烦意乱,一夜未能睡好。
第二日天不亮,正蓝旗士兵便开始浑脱渡河,沈有容亲率十余条鸟船,以火器、弓弩专攻浑脱筏子,血战至黄昏,还是拦不住韃子,终让两个筏子登岛。
岸上军民以多敌少,还是被砍杀不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韃子杀了。
当天傍晚,对岸又是一样的增灶、击鼓。
军营中士兵已满是忧虑,在关外,明军数倍於韃子尚且不敌,何况敌眾我寡?
加上海峡也挡不住韃子,更令军士绝望。
当晚就有六个逃兵打扮成百姓模样,准备混到船上,撤到辽西。
幸好此事被祖大寿发觉。
次日一早,六个逃兵被砍了脑袋,尸体吊起来以做效尤。
还没等他整肃完军纪,韃子兵又乘浑脱来袭。
沈有容水师已十分疲惫,今日明显不敌,午后便被破开防线,让十余个浑脱筏子登上岛来。
刘兴祚带亲兵上前接战,身先士卒,与韃子血战廝杀。
浑脱筏子难以运送战马,韃子又是渡海强攻,不能布置军阵,两边都是挤作一团混战,倒显不出军队配合的威力,哪边人多反倒哪边占优势。
辽东百姓生活环境恶劣,人人都有些悍勇,加上对韃子有仇恨,又是背水一战,爆发了惊人战斗力,竟將战线维持在沙滩上,令韃子难以登岛一步。
韃子强攻一天,未见寸功,在海滩上留下百十具尸体后,仓皇回撤。
夕阳下,长生岛军民百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胜了,望著划皮筏子逃窜的身影,放肆欢呼。
可祖大寿却欢呼不出来,他心里明白,再这样守下去,破岛之日就在眼前了。
待到黄昏时,沈有容率水师回岛,十余条鸟船已折损小半。
当晚,依旧是增灶、击鼓那一套。
第三日,韃子攻势更猛,派出的皮筏子更多。
防线多次被突破,祖大寿、刘兴祚二人左支右絀,好不容易熬到黄昏,韃子退兵。
沙滩上,大明军民的尸体横七竖八的满布,触目惊心。
夜间,祖大寿行走军营中,只听得有各帐中都隱隱有哭声,说自己要死在岛上了,要被韃子砍头了云云。
还有的咒骂主帅,咒骂皇帝,咒骂命运不公等等。
祖大寿听在耳中,只觉心底一片冰凉,他知道现在军心已散,就算现在他出面弹压,也无济於事,反能令兵变得更快些。
这样下去,別管明天能不能守住,自己部队今晚就得譁变不可。
他快步奔入沈有容帐中,见沈有容上身没穿衣服,左臂有一处箭伤正在流血,医兵正处理伤口,刘兴祚也帐中。
祖大寿先是一愣,继而脱口道:“沈总兵,你受伤了?”
沈有容挤出个笑容:“韃子不会在船上借力,射的箭没力道,不然老夫这个胳膊未必保得住。”
祖大寿慰问几句,將营寨里的情况说了。
沈有容喟然长嘆:“我原以为凭登莱水师,怎么也能挡上韃子十来天,撑到辽西船队回来,或是南澳水师回援,没想到竟连四天都撑不过吗?”
祖大寿神情低落:“登莱水师主力都在运百姓渡海,老將军不必自责。”
事实上,他自己也有些轻敌,觉得区区一个游击將军,都能在浮渡河挡了韃子大半个月,说明韃子也没那么厉害。
结果他和韃子一交手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韃子各个弓马嫻熟,弓箭对射不落下风,拔刀近战更是不怵。
他手下明军一见韃子,就跟卫所兵见了倭寇一样,每次都在溃逃边缘。
想他之前还准备用这几百人守住復州城,现在看来若没有浮渡河挡住韃子兵。
凭他的部队,迟滯韃子兵是做不到的,为国捐躯倒是肯定的。
医官已將伤口包扎的差不多了,起身退下,沈有容一边穿上衣,一边问道:“祖將军从復州来时,一路上草木还有积水吗?”
祖大寿点点头:“有。”
他知道沈有容是想效仿南澳水师的战术,给岸上再放一把火。
可一来雨水过后,草木湿润。二来,娘娘宫一带靠近岸边多盐碱地,又有百姓频繁往来,本就没有太多草木,而且韃子吃了一次亏,长了记性,把营地附近林木砍伐一空,更是难以引火。
沈有容思量许久,涩声道:“明日一战,老夫就是拼上这把老骨头,也不会让韃子上岛。请二位將军连夜掩护百姓去北砬山躲避吧。”
北位山位於长生岛最西端,据山而守,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想来沈有容已知难以抵挡韃子兵,决意牺牲自己,给百姓留条退路。
刘兴祚笑道:“老將军这话不对了,断后之事,交由我做才是,老將军身为登莱水师总兵,后面护送百姓,还得老將军主持大局。”
祖大寿听了这话,豪气顿生道:“还是末將断后吧,谁也別同我爭!”
沈有容嘆了口气:“別爭了,总要有人去安顿百姓。”
“沈总兵前去吧。”
“劳烦老將军!”
祖大寿、刘兴祚二人异口同声道。
沈有容的水师已快被打光了,自知留下也无多大用处,只能嘆口气道:“也罢,老夫这就去安置百姓。”
沈有容走后,刘兴祚道:“祖將军,可还记得復州城中之约?”
祖大寿笑道:“如何不记得,当时你我约定岛上再会,如今我们不是好端端在岛上了吗?”
刘兴祚道:“你我不妨再定一约,山海关前再会!”
他明知二人明天必死,却还许下这样约定,这份豪情,著实令祖大寿佩服。
於是祖大寿哈哈大笑,即將赴死的阴霾一扫而空,朗声道:“一言为定!”
出了帐中,祖大寿没有马上回营房,而是仰头望月,心中默念。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叩稟,明日一战,绝不敢玷污门楣,愿列祖昭昭英灵共证。”
与此同时,长生岛西南二十海里外。
白清收回六分仪,在航海日誌上记下北纬39°的坐標,並拿出舵公手绘地图比对位置。
海面上,十艘新造的海狼舰一字排开,隨波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