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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还算识时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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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公別来无恙。”

谭全播拱手见礼,笑著打量他:“看来豫章城的水土养人。”

“养人,养人!”

彭玕哈哈大笑,一把拉住谭全播的手臂,往院里走。

“走走走,先进来喝杯酒!”

路过花园时,彭玕得意地指了指池塘里的红鯽:“看到没?上个月在章江边的鱼市上买的,花了三贯钱。贵得离谱!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嘛,养几条鱼看看,也算有个乐子。”

谭全播笑了笑,心中暗暗记下。

三贯钱买几条鱼。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彭玕確实手头宽裕,不像是被剋扣了用度;第二,豫章城的商业繁荣——连红鯽这种观赏物件都有得卖,还卖得起价。

前厅里摆了一桌席面,虽说不算奢华,但也齐整——清蒸赣江鰣鱼、酱卤鹿肉、几碟水瀹时蔬,还有一罈子彭玕从袁州带来的陈酿。

两人落座,彭玕亲自执壶斟酒。

“全播兄从虔州来,一路辛苦。来来来,先干一杯。”

谭全播举杯饮了,放下杯子,目光不著痕跡地扫了一圈。

厅堂宽敞明亮,柱子上新漆了一层朱红,案几上摆著一只越窑青瓷长颈瓶,插著几枝含苞的白莲。

角落里立著一架黑漆屏风,上头绘著山水渔樵图,落笔不俗,当是名家手笔。

后院传来婢女端茶的脚步声,轻手轻脚,训练有素。

吃穿用度,一样不缺。

“彭公近来可还习惯?”

谭全播试探著问了一句。

彭玕夹了一筷子鱼肉,嚼得津津有味。

“习惯,太习惯了。”

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刚搬来那阵子,老夫还提心弔胆,生怕哪天有人上门来拿我。住了一个月,发现压根没人管我。想喝酒喝酒,想听曲听曲,连城门都不拦。上个月我还去了趟庐山,在山上住了五天,差点不想回来。”

他砸了砸嘴,眯著眼感慨:“以前在宜春当刺史,整天提著脑袋过日子,今天怕马殷打过来,明天怕底下人造反,后天还得应付一堆烂帐。”

“如今倒好,什么都不用操心,每天就管吃喝拉撒睡。全播兄你信不信,老夫这辈子,就数这几个月过得最踏实。”

谭全播看著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碗里堆得冒尖的鱼肉。

不像是强顏欢笑。

是真的舒坦。

彭玕早些年还是有雄心的,只是隨著年岁越大,富贵日子逐渐消磨了雄心壮志,只想偏居一隅,富贵一生。

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谭全播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悄悄落下了一半。

彭玕吃了几杯酒,话匣子打开了。

絮絮叨叨说起在豫章城里的见闻——哪家酒楼的鰣鱼做得好,哪个散乐班的曲子唱得妙,章江码头上的夜市有多热闹。

说著说著,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面上的醉意消了大半。

“全播兄,你知道刘节帅最可怕的地方在哪儿么?”

谭全播端著酒杯,微微挑眉。

彭玕拿筷子在桌上点了点。

“不是他的兵。不是他的炮。是他的规矩。”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著一丝至今未消的余悸。

“上个月我在城里閒逛,路过西市刑场,正碰上陈刺史——就是那个陈象——在杀人。砍的是张家的族长。”

谭全播心中一动。

张龟年。

那个洪州士族的魁首。

前些日子《洪州日报》上登过一笔,说张龟年勾连数家大户,企图通过闭市断粮逼迫刘靖放弃新政,被陈象以雷霆手段抄家灭族。

“张龟年活了那么久。”

彭玕嘆了口气,放下了筷子,“连钟匡时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到了刘节帅手里——三天。砍了。”

他看著谭全播的眼睛。

“全播兄,三天。”

他伸出三根指头,晃了晃。

“这种人——你跟他讲规矩,他不会亏待你。你敢不讲规矩?”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厅中安静了两息。

彭玕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张龟年倒台之后,满城的大户噤若寒蝉。你知道最先跑到陈刺史面前投诚认罪的是谁?”

“谁?”

“李家。”

彭玕嗤笑一声:“就是当初跟张贺一块儿闭市断粮、闹得最凶的。张龟年的脑袋还掛在城楼上呢,他就跪到刺史衙门口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交出隱田册子,哭著喊著说自己被张龟年裹挟。”

彭玕摇了摇头。

“世家大族嘛,骨头硬不过三天。只要刀够快,谁的膝盖都是软的。”

谭全播沉默了两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彭玕又吃了几杯,忽然拿筷子点了点谭全播。

“全播兄。”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点精明劲儿又冒了出来。

“你不远千里跑到豫章来,不会当真只是为了看望老朽吧?”

谭全播端起酒杯,笑了笑。

“彭公多虑了。节帅喜添麟儿,使君特遣在下前来贺喜,顺道敘敘旧情罢了。”

彭玕盯著他看了两息。

然后“嘿嘿”笑了一声,也不追问,只管低头吃菜。

他又不是傻子。

谭全播是卢光稠的首席谋士,虔州的“诸葛亮”。

他亲自跑来豫章,怎么可能只是为了送一份贺帖?

八成是来“验货”的。

验什么货?

验他彭玕这个活招牌。

隨他看。

反正自己过得確实不赖。

两人又喝了几巡,天色渐暗。谭全播推说明日还要去节度府拜謁,不敢贪杯,便起身告辞。

彭玕亲自送到门口,拍了拍谭全播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全播兄,回去替我跟光稠兄带句话。”

谭全播回头:“彭公请讲。”

彭玕靠在门框上,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得像个弥勒佛。

“就说——彭某这些年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才发现,有命花钱,才是真本事。”

谭全播一怔,隨即笑著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笑意也收了。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盘算著。

有命花钱——这四个字,看似粗俗,却是降將们最朴素、也最真切的心声。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彭玕无意间提到的那件事——张贺被杀。

这说明刘靖的“善待”是有条件的:交出权力,安享富贵;若敢伸手捣乱,管你是降將还是旧臣,照杀不误。

规矩就是规矩。

不讲规矩的人,没有第二次机会。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卢光稠手里有虔州六县、两万兵、几十万石粮。

交出去,换一个“彭玕式”的富贵终老。

不交出去,等刘靖腾出手来——那就是“钟匡时式”的生擒入笼。

钟匡时是什么下场?

被刘靖当面数落了一通治下的腐烂:卖国降表、无视灾民、任人唯亲……然后送去歙州“养老”。

听著不错。

但谭全播知道,那个“养老”跟彭玕的“养老”不一样。

钟匡时是被打败之后“安置”去养老的,面子里子全输乾净。

彭玕是主动投降换来的“养老”,保全了体面。

两种养老,天壤之別。

前者是阶下囚,后者是座上宾。

这笔帐,不难算。

马车在豫章城的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

谭全播靠在车壁上,心中已有了定论。

这桩买卖,做得。

……

馆驛的灯火亮起来的时候,豫章城另一个角落里,也有一盏灯亮著。

镇抚司。

这是整个寧国军最神秘的衙署,没有之一。

门面极不起眼,藏在城东一条窄巷的深处,外头掛了个“永昌茶庄”的旧匾,若非刻意寻找,没人会多看一眼。

院子里没有灯笼,只有堂屋深处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余丰年坐在堂屋正中的圆背交椅上,面前的案上摊著几张薄纸。

他穿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看著跟街上做小买卖的掌柜没什么两样。

堂下站著一个暗探,正在回话。

“……谭全播申时三刻出馆驛,乘马车至永安坊彭府。彭玕亲自出迎,二人在前厅饮酒敘旧。席间共饮七杯,食鰣鱼一盘、鹿肉半碟、时蔬三碟。”

暗探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像是在念一份食单。

“彭玕席间提及庐山游玩、章江夜市等閒话,后试探谭全播来意。谭全播以『贺喜敘旧』敷衍,未做正面回应。彭玕隨即不再追问。”

余丰年翻了翻案上的暗报,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了停。

这不是今天唯一的暗报。

他隨手翻出另一份卷宗——上面记录著谭全播入城后的一举一动。

在城门口停留了多久。在清丈碑前站了多久。

经过讲武堂时回头看了几次。

在码头上盯著“官认旗”看了多长时间。在丰城草市的公断棚前驻足了几息。

这些细节谭全播自己都未必注意到,但镇抚司的暗探全记了下来。

余丰年提笔,在卷宗上批了三个字。

“心已动。”

然后合上卷宗,继续听暗探回话。

“临別时彭玕说了句什么?”

“彭玕说——『有命花钱,才是真本事。』谭全播闻言一笑,未作回应。”

余丰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老彭这句话说得妙。

看似是在感嘆自己的好日子,实则是在替刘靖树招牌——告诉谭全播:降了之后,真有好日子过。

这位前任袁州刺史,別看整天吃吃喝喝一副废物模样,关键时候,倒还挺识相。

“继续盯著。”

余丰年將暗报收进袖中,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谭全播在豫章的一举一动,吃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每隔两个时辰报一次。”

“喏。”

暗探无声退下。

堂屋里恢復了安静。

余丰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过了片刻,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彭玕那句『有命花钱』,说得好。”

“回头让人把这话抄上邸报——就说『原袁州刺史彭公近日乐不思蜀,於豫章安享天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標题就叫——《降將亦有体面》。”

彭玕以为自己只是在跟老友敘旧。

亦或者故意而为之。

可无论如何,这盘棋的主动权,早就不在他们手里了。

余丰年吹灭了案上的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

次日。

辰时未到。

谭全播已经整衣束带,端坐在馆驛客舍中。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贴身藏著的东西——一份虔州六县的详细户籍册和兵籍册,外加七份卢家女眷的庚帖。

户籍册是卢光稠亲手交给他的。

兵籍册是虔州牙將营的底子。

七份庚帖,是卢家七名未嫁女子的生辰八字——其中包括十四岁的庶女卢蘅。

这些东西搁在一起,就是卢家的“投名状”。

谭全播將它们重新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

昨夜他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路上看到的那些东西——胥吏的木牌、码头的认旗、草市的公断棚、路口的石碑、讲武堂的念书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每一样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刘靖建的不是一个藩镇,是一个国。

一个有规矩、有秩序、有法度、有生机的国。

虔州那套东西,在这面前就像稚童儿戏。

谭全播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了一下。

他在虔州替卢光稠操持了大半辈子,自认为已经把一个偏远小州治理得不错了。

可跟刘靖一比,才知道自己这辈子的努力,不过是在一间破屋子里修修补补。

而刘靖,是在平地上起高楼。

格局不同,结果也不同。

辰时到了。

引路的差役已经在馆驛外面等著了。

谭全播跟著差役走在豫章城清晨的石板路上,街边食肆的蒸笼正冒著白气,热腾腾的蒸饼香味瀰漫在空气里。

一个卖胡饼的老汉冲他吆喝了一声:“客长来一个?刚出炉的!”

谭全播笑著摆了摆手。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清晨。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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