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寻根(2/2)
在等待出发前往弗赖堡的前一天,林介给了自己一个假期。
他婉拒了朱利安一同前往慕尼黑古代美术馆欣赏丟勒版画的邀请。
他也没有像威廉那样將自己关在房间里进行冥想与恢復。
他换上在当地服装店购买的廉价粗棉布便服。
然后像一个对巴伐利亚首府感到好奇的异乡旅人,独自一人匯入慕尼黑活力喧囂的市井人潮中。
他没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隨性地行走,作为一个纯粹的“观察者”。
他看到穿著传统皮短裤大口喝著黑啤酒的巴伐利亚壮汉们,正用他们带有乡土口音的德语,高声爭论著刚登基不久的年轻皇帝威廉二世,与那位掌控了德意志帝国数十年的老宰相“铁血”俾斯麦之间日益紧张的政治关係。
他也听到一些坐在角落里穿著体面,看起来是中產阶级知识分子的男人们,正用混合著优越感与危机感的复杂语调,討论著从帝国东部不断涌入的斯拉夫人与犹太人的问题。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具有矛盾感的,属於这个“镀金时代”的独特气息。
那是对自身民族与工业强大所產生的强烈自信与骄傲。
以及一种对未来不確定性的变革与外来者的深刻恐惧与排斥。
林介静静地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感受著这种深入歷史本身的体验。
他没有喝酒,只是点了一份地道的巴伐利亚白香肠,配著甜芥末酱不紧不慢地吃著。
他冷静地审视著这片在和平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涌动的民族主义与种族主义的土壤。
在他即將结束这场带有调查意味的午餐时。
邻桌一对看起来是外地小公务员的夫妇之间的压抑爭吵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年龄约五十岁身材微胖的男人,留著精心修剪过的络腮鬍,颇具官威。
他的脸上带著因长期酗酒与不得志而產生的浮肿红晕。
眼神里流露出对现实的不满与对自身才华的病態自负。
他正用不耐烦並带有“一家之主”权威的口吻,对他那位看起来年轻许多且一脸顺从的妻子低声训斥著。
“————我说了多少遍了!克拉拉!我们不能再待在因河畔布劳瑙那种该死的,空气中都是牛粪味的乡下地方了!”
“我是一个有抱负的人!我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去施展我那该死的,却总是不被那些嫉妒我的上级们所赏识的才能”!”
“慕尼黑!或者维也纳!这才是我应该在的地方!”
“可是,阿洛伊斯————”
他那位看起来温顺又有些懦弱的妻子,用哀求的语气小声辩解道。
“我们的积蓄已经不多了。而且我也快要生了。医生说我需要一个安静稳定的环境来安胎。”
她一边说著,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抚摸著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
“孩子!孩子!你就知道孩子!”
那个名叫“阿洛伊斯”的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狠狠地將杯中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然后用一种幻想与自我感动的醉醺醺语气说道:“这正是我要来大城市的原因!”
“我要为我们即將出生的儿子,创造一个配得上他伟大未来的环境!”
“我已经为他想好了名字!”
他的眼中闪烁著病態的非理性狂热光芒,左手舞动。
“他就叫————”
“阿道夫。”
“阿道夫·希特勒。”
“一个註定要让整个德意志民族都为之骄傲的名字!”
林介那只正拿著餐刀切割白香肠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穿透了啤酒馆內喧囂油腻的空气。
落在了那个沉浸在自己宏大幻想中,可悲又可怖的醉鬼脸上。
四目相对。
那个名叫阿洛伊斯的男人在看到林介那张带有东方特徵的脸庞时,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对异族的厌恶与排斥从他醉醺醺的眼神之中流露了出来。
他粗鲁地对著林介比了一个不雅的带有侮辱性的手势。
然后便拉著他那嚇得脸色惨白的妻子,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啤酒馆喧囂的人潮之中。
林介没有做出反应。
他只是坐在原地,缓缓地將最后一口已经冰冷的白香肠送入了口中。
细细地咀嚼,却再也尝不出任何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