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天地之子(2/2)
尤其在梦冰云那清冷如月的面庞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晦色,还有贪婪炙热。
风曦唇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掠过洪玄机身后,那几位环肥燕瘦的夫人,最终落在洪玄机脸上,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玩味:“洪兄当真好福气,太师之位尊荣显赫,府內更是美眷如云,儿女绕膝,真正是羡煞旁人。”
说著,他袖袍微拂,一只羊脂白玉瓶凭空出现,瓶身温润,隱隱有氤氳瑞气流转,递向洪玄机。
“区区薄礼,助小公子固本培元————聊表心意。”
洪玄机双手接过玉瓶,入手微沉,一股精纯温和的生机气息透过瓶壁传来,便知此丹绝非凡品。
他笑容更盛:“风侯厚赐,玄机代犬子拜谢了!”
风曦面上含笑,心中却是一片冷然腹誹。
眼前这位身负大千世界武运精粹的气运之子,短短四年,拜太师、主理学政,倡“存天理,灭人慾”,儼然一代大儒,骨子里却耽於女色。
三房正室,十几房姬妾尚不足,竟还能勾连上大罗派掌门夫人,瑶池派宗主,惹下诸多风流孽债,儿女辈分错杂。
之前初见时,曾经锋锐无匹,有望叩响人仙大关的武道修为,被这酒色財气,权势纷爭织成的无形大网牢牢禁錮。
修为停滯在武圣中期境界,再难寸进。
这份自我放逐的墮落速度,著实令人嘆为观止。
一旁的梦冰云,则始终静立如冰雕玉塑。
她目光空灵,穿过喧囂的厅堂,仿佛看向某个不存在的远方。
自当年倚翠楼一晤,被风曦点破道心迷障。
更在青杀口战事落幕之后,在其莫测手段下,將体內那缕维繫天地之子诞生的关键本源之力,悄然转移至这蓝裙女子腹中。
从此她的太上忘情道心便彻底稳固澄澈,再无半分瑕疵。
此刻置身这满堂富贵、人情世故之中,她如同隔著一层无形的琉璃,心如古井,不起微澜。
相较於她那因情劫而道基有瑕,困锁七劫雷劫数百年的兄长梦神机,她的心境修为,早已將其远远拋在身后。
双方不过寥寥数语,客套寒暄。
风曦此行目的,只为亲眼確认这方天地棋局中最关键的那枚棋子一洪易。
其诞生过程是否因梦冰云的存续而出现波折。
如今见那蓝裙女子怀抱强褓,婴儿气息平稳,眼神清亮,便知一切已然尘埃落定。
目的既达,无意多留。
“府中事忙,风某与圣女便不多叨扰了,洪兄留步。”
风曦微微頷首,算是告辞。
洪玄机也未强留,笑容依旧:“风侯、圣女慢行,改日玄机再设宴相谢。”
风曦与梦冰云转身,在无数道或敬畏,或好奇,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步履从容地踏出暖阁,离开了这片喧囂鼎沸的侯府。
刚出府门,玉京城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將暖阁中残留的脂粉酒气涤盪一空两人並未乘车马,也无隨从,就这样信步於积著薄雪的街巷。
雪光映著日头,天地一片澄明。行至一处高地,风曦驻足,抬眼望去。
但见偌大的玉京城匍匐脚下,屋舍连绵,人烟阜盛。
而更高远的苍穹之上,常人不可见的景象在他不朽真灵映照下纤毫毕现。
一道浩瀚磅礴的紫金气运之柱自皇城冲天而起,形如巨龙盘踞,其势煌煌,如烈火烹油,炽烈煊赫,几乎將整片天空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尊贵紫意。
这便是如今大乾王朝的国运显化,正值鼎盛之始,蒸腾勃发,锐不可当。
然而,在这股煌煌大运的顶点之下,风曦那双洞察过去未来的眼眸,却清晰地看到了更深远的轨跡。
这烈火烹油之势,终有燃尽之时。
鼎盛之后,便是由盛转衰的拐点。
数十载后,当那今日褓中的婴孩洪易,秉承天地意志崛起。
易道大成,化身“易子”之时,便是杨盘那效仿上古圣皇,打造永恆神朝,將百姓作为猪狗奴役的美梦,被彻底碾碎之日。
天地棋局,阴阳轮转,盛衰兴替,自有其不可违逆的轨跡。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风曦望著那翻滚的紫气巨龙,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唯有身畔的梦冰云,澄澈空明的眸子里,似乎也映入了那常人难见的气运洪流,却依旧波澜不惊。
雪后的长街,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留下一行浅浅的足跡,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时光飞逝,大雪飘飞。
大乾立国一甲子,六十年四代帝王励精图治,终將这万里河山经营得如一块璀璨宝玉。
——
疆域辽阔,物阜民丰,人口万万计,四方来朝,儼然天朝上邦盛世气象。
玉京城內,金粉楼台,笙歌彻夜。
九省通衢,商旅辐輳。
这鼎盛繁华,恰似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煌煌然光耀宇內。
玉京城西,西山绵延近百里。
虽非名山大岳,却也层峦叠嶂,林木深秀。
流泉飞瀑点缀其间,乱石沟壑隱於茂林。隆冬时节,积雪皑皑,更显清寂苍莽。
山中虎啸猿啼,寻常人跡罕至,唯王公贵胄冬猎,方会惊破这片亘古幽深。
西山深处,一座小小古寺半掩於雪松之下。
寺內一盏孤灯如豆,映著窗欞上凝霜。
灯下,一位约莫十五岁的清秀少年正襟危坐,手捧一卷《草堂笔记》。
正是洪易。
忽然,呜呜风声自破败窗隙钻入,带著一种奇异的呜咽,似狼似狐,加大在夜风之中,又似是夜梟。
深山古寺,北风狼狐啸,这一切都是令人恐怖的场。
但他这没什么恐惧,一来自认为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二来熟读诗书。
读书人只要內心刚正,无所畏惧,鬼魅阴灵都进不了。
洪易眉头微蹙,裹紧的衣服,放下书卷。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踏入积雪覆地的庭院。
只见几点幽碧磷火,无声无息飘荡在枯枝败叶与残垣之间,忽明忽灭,映得雪地一片惨绿,十分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