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无感(2/2)
“这些確实都是对个人来说非常不好的事情————”南祝仁先礼仪性地表达了一下同情,不是【共情】。
“你也確实让自己的语气展现出了相应的浮动,表情也有相应的变化。”南祝仁紧接著道,“但我是一名心理諮询师,根据我的观察,其实你在这一长串话中,情绪————是几乎没有波动的。”
南祝仁看著来访者的眼睛:“换句话说一妻子离世”和工作遇到困难”,给予你的感受是一样的。”
来访者把嘴闭上了。
他把眼睛垂下,手上又开始拧动莫凯的那支原子笔,拇指和食指沾染了大片的黑色墨跡,脏而泞。
哪怕南祝仁在说这些话时刻意平淡了语气。
他吐出来的字句依旧带著极强的攻击性,像极了骂人的话。
因为他话语中的信息,几乎可以算是“指控”,把眼前的来访者划分到了一个会被社会道德遣责得体无完肤的区域里面。
但南祝仁说这些的目的不是谴责,而是为了建立諮询关係。
因此他自然不会只说这些有攻击性的东西。
“我很理解为什么陈先生你在和我表述的时候对自己的感受有隱瞒——毕竟在大眾的认知中,怎么样的一个人会对妻子离世”和工作遇到困难”產生同样的情绪呢?”
“答案一般都不太好。”
“但就像我刚刚说的,我是一名心理諮询师。所以我开始试著寻找你这种反应背后的原因。”
说著,南祝仁指了指桌上的那些oh卡牌。
这些卡牌刚刚给来访者建立了基准线,而这条基准线发挥的作用可不仅仅是帮助南祝仁测谎而已。
“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你刚刚挑选卡牌其实是有规律的。”
来访者一愣。
“在我要求你对我说假感受”的时候,你选择的都是比较写意的卡牌,是比较能够激起人情绪的图画。你向我表述的,也是正常人”看到这些图画该有的感受——而不是你自己的真实感受。”
“而在我要求你对我说真感受”的时候,你选择的都是比较简单的,单调的图画。表述的时候也只是客观描绘了上面的结构,迴避了感受”的部分。”
隨著南祝仁的解释。
来访者的目光逐渐偏移,转到了桌上的oh卡牌。
这种细微的选择上的偏向,他自己是毫无察觉的。
直到现在被南祝仁点出来之后他才发现。
“一般的人被要求对著这些卡牌说谎的时候,应该是说和自己感受到的相反的感受。比如感受到温馨”,就说孤单”;感受到舒適”,就说紧张”。”
南祝仁总结道:“但是你的谎言”不一样,你是在什么都感受不到的情况下,说了自己应该”感受到的东西。”
“就像是你在诉说自己近来经歷的时候一样。你妻子去世,你觉得你应该难过”;你工作进展不顺,你觉得你应该焦虑”。”
“换句话说,你所表现出来的东西,不是感性驱动的真情实感,而是你由理性思考出来的——答案。”
南祝仁看著来访者。
在南祝仁最后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来访者脸上所有的微表情都消失了。
他和南祝仁默默地对视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用力翘了一下嘴角:“好像是这样的。”
这个表情也不是真实的情绪表达。
“那看样子,老师你確实是在我身上发现了问题。”
来访者点了点头:“从公司角度来讲,这会对工作造成影响吗?”
——
对於这个问题这么在意吗?
知道了来访者微表情反应中存在的问题,算是让南祝仁確认了来访者的一个特徵。
但这个特徵能够指向很多答案。
如果是要做个案的概念化,南祝仁还需要听到更多,同时排除掉一些干扰。
好在来访者的反应的已经表明諮询关係的初步建立,话题可以进一步深入。
南祝仁先对来访者的问题摇了摇头:“我现在没有结论。但就像我之前说的,你的具体情况我对公司会保密。在没有结论的情况下,我对公司的反馈也会是保守的。”
“听起来你对自己的情况似乎也有意识,能说一说这方面的事情吗?”
来访者点了点头,似乎南祝仁的回答让他放心了一些。
一“似乎”。
他按照南祝仁的要求,这回垂著额头思考了將近一分钟的时间,才终於抬头。
“你说得对,我老婆走了,我没觉得难过。”
来访者平静得像是在诉说別人的故事一样:“別人都觉得我该难过,我也试著让自己难过,但一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段提前写好的文字:“我知道这不符合常理,她是我老婆,我们一起打拼了很多年。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觉。”
“其实我以前情绪就很平,对什么的感觉都很淡。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是一种天赋,因为这意味著沉稳,能够让我冷静面对困难一它也確实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但————在我老婆走了之后,我感觉到了问题。我的天赋”————发生了变化。”
说到这里,来访者目光偏移了一会,做出回忆的样子。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那些剧烈的表情。
“这一个月,我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按时上班、加班,给女儿做饭、讲故事,照顾两边的老人,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但我觉得这一切都不是我在做,是另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在做,我只是站在旁边看著。”
“你只是在旁边看著”?”南祝仁抓住来访者话语中的关键信息。
“对。”来访者点头。
“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来访者点头,“在以前项目攻坚的时候,连续加班好几天,整个人都处於高度紧张的状態,那时候就会有这种感觉,像是在看自己执行项目任务。”
“那时候这种感觉持续多久?结束加班后会消失吗?”南祝仁继续追问。
“持续个一两天吧,结束加班,休息一下就会消失。”来访者回答,“那时候我以为我只是太累了。”
南祝仁点头。心里默默排除掉了一个错误猜测。
“但这次不一样,我老婆走后,这种感觉就再也没有消失过。我知道这是个问题,但是不管我怎么努力调整,都没用。”
这句话里面似乎应该表现出一种焦急。
但是来访者没有,他所说的“努力调整”,似乎也是理智上的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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