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作(2/2)
她抓起一座显微镜,用力打碎了摆放解剖器材的玻璃柜,从里头取出两把刀,努力爬到剧场中心的解剖台上,气喘吁吁地平躺下来。就在此时,一盏煤气灯忽然照亮了半个剧场,有人出现在最后一排座位的后头。
她松了口气,几乎能说是平静地收回视线,心中知道对方已经来不及阻止她了。现在,她只是专注地看着头顶那面巨型镜子。特别讲座结束后,学院重新挂上了原来的放大镜。
她解开护士服的衣扣,注视着那不断在往外涌着血的伤口,凡人之躯。解剖刀举起,弯钩割开皮肤,向下慢慢拖出一道红色的裂缝,她在尖叫,忍受没有人类可以忍受的痛苦——凡人之躯,却又不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但突然之间,一股力量攥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进一步的动作。解剖刀被从她颤抖的指间抽走,然后掷到一旁的地面上,
希林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对上拜格瑞姆漠然的目光。刚才还在剧场门口的人,转眼间居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身旁传来布料拖行的细响,一个身影自黑暗中出现。美丽而年轻的少女,却被束缚在陈旧的洗衣女工裙内,贴伏在地面,像只巨大的蜥蜴般朝解剖台的方向慢慢爬来。她的眼睛是猩红色的,像血的颜色,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着,露出两排洁白而尖锐的牙齿。
我制定了和平,爱,团结
怜悯,宽恕,同情
每种法律,适得其所
选择它古老的无限的住所
“昨天在标本仓库,是你在黑暗中救下了那孩子,然后想要趁机看看她是否有进入流场的能力?”拜格瑞姆问。
希林紧紧抿着嘴。她看见地上的少女爬到拜格瑞姆腿边,以几乎蛇一样的嘶声祈求着。
“贺拉利斯……贺拉利斯……求你了……我想要……我想要……”
拜格瑞姆用拐杖抵住她的肩膀。
“梅芙,再等等。”他淡淡命令道。
被称作梅芙的少女发出一声痛苦的低鸣,但她的确停了下来,只是用双手焦躁地抓挠着身下的木地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直到指甲都跟着翻折和断裂。
希林突然咯咯笑起来,暗色的血顺着唇角流出。
拜格瑞姆侧头看着她,“为什么要笑?”
“我笑你们……咳咳……笑你们是……即将灭绝的物种啊!”
濒死的人,却以幸存者的姿态发出嘲笑。
拜格瑞姆盯着她一会,然后平静地回答说:“如果你指的物种是人类的话,那严格来说,你笑错了对象。”
血色的雾从灰黑色的眼中升起,空气中闪过一声金属的轻响,尖刀自拐杖尽头处猛地弹出,精准地刺入了她的胸口。
我制造了屋顶,巨大
坚固围住四周,就像一个子宫
千万条河流在血管中奔流
涌下山岗来冷却
跳动在永恒的神祉之外的永恒之火
她甚至发不出一声尖叫,脊背便骤然弓起,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来回拍打着身下的解剖台。腥血涌上希林的喉间,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自己如同远古时代的人牲般被剖开。在迷宫一样的纤维之中,隐藏在跳动心脏旁的血囊曝露出来,那并非同类的证据,她的心之源头,“咚咚”、“咚咚”。
她看向拜格瑞姆。他的眼睛和匍伏在地上的少女一样,已经变成了完全的红色,几乎要吞噬掉幽深的瞳孔本身,两颗尖利的犬齿微微延伸出来,压着他的下唇,可这远非最惊人之处。
他们没有倒影。
明明身处于这面巨大的放大镜之下,镜中却没有他们的倒影,就好像她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解剖。
没有倒影……
不带情感的第三人称,在镜子中照不出倒影的人……
希林猛地睁大了眼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些之前一直无法想通的事情,终于被串联起来。
她笑着。
趋同演化,无愧是自然界的杰作,如何能不惊叹。截然不同的两个物种,却在相似的环境下进化出相似的特征,一个伪装成另一个,悄悄融入其中,只为在这终极的、亘古不变的生存斗争中拥有一席之地。
一道耀眼的光在眼前闪过,她的身体一松,坠入安静的黑暗中。
永恒的神祉问
这是什么?
死亡……
拜格瑞姆将那枚血囊剜出,收纳进随身携带的小型标本盒内。希林终究没有来得及毁掉自己的心之源。
“在血开始变得不够新鲜之前,你还有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他对梅芙说。
终于得到许可的梅芙扑到解剖台旁,双手死死抓着希林那身早已被血浸透了的护士服,将尖利的牙齿刺入尸体脖颈间的动脉,不一会,她的喉间开始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拜格瑞姆后退了一步,看着她脸上那混合着狂喜和痛苦的神情。
他的眸色已经逐渐褪为灰黑,血齿也收缩了回去,放大镜中,倒影重新现身,证明着他又回归到看似是人的自己,可他分明感到自己的血液在罕见地沸腾起来——当然,没有生物可以抗拒本能,连他也不能。
他深吸了口气,品味着那股弥漫在空中的鲜血香气,如此馥郁。
他饿了。
——————
众所周知,学院的迷宫花园里有一只黑猫,可从没有人真的见过它。
但学生们仍然对这个传闻坚信不疑,因为,如果不是有猫的话,又是谁让原本肆虐在附近的老鼠们消失的?
拜格瑞姆走进位于火元素温室下方的锅炉房。蒸气弥漫的黑暗空间内,四处散发着硫磺和煤灰的味道,他收敛了脚步声,安静地行走在铜管之间。
他感受到了什么,于是在一个地方停下,耐心而专注地等待着。
一只灰鼠从管道投下的阴影里探出头来,警觉地竖起耳朵,鼻尖微动了几下后,才小心翼翼地从藏身地蹿出。
拐杖内隐藏的尖刀弹出,老鼠发出短促而刺耳的尖叫,再没有机会明白自己为何没能察觉到危险的存在。
拜格瑞姆的眼睛再度染上红色。他对着眼前这只丑陋而肮脏的哺乳生物,张嘴咬了下去,温热的、发酸的血肉在他嘴中迸裂开,不够好,远远不够好。
他压抑着厌恶,试图去想一些更能让自己感受到直接快感的东西。
脑海中莫名出现了在寄居流场中旁观到的景象。
艾莉雅,天真的、可怜的、一眼可以被看破的艾莉雅,就这样轻易地交出信任,把生命中第一个接触到的年长男性幻想得如此完美,一个严厉又包容的父亲,即使在床上,也是如此。
但他不是什么父亲形象,他——
拜格瑞姆的呼吸少见地变得急促起来。意识到这种失控,他猛地松开嘴,将老鼠残破的尸体扔在地上,掏出随身携带的白色手帕,擦了擦自己满是血的嘴角。
情绪逐渐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一层层人类肉眼无法穿过的阻隔,看见温室中植物的根茎如何深深扎根于土壤,拼命汲取着每一种养分,好让那尚未萌芽的花苞摸索着向上生长。透视规律的愉悦啊,你的快乐无价。
(《魔镜魔镜》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