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无处不在的意外（2/2）
和拉里·金想像的办公室只有一个地方是相似的，那就是巨大的黑板和密密麻麻的公式。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地方相似。
连豪华沙发都没有，林燃就坐在方形地毯上，他指了指面前的方形地毯。
拉里·金想只坐一半都做不到。
你总不能坐个地毯也只坐半边吧。
“金先生，”片刻的沉默后，林燃终於开口了，声音平静：“我不问你的履歷，赫尔姆斯说你是最好的翻译和分析师，我只问你三个问题。”
拉里·金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
来了，只要我表现得足够古板、足够缺乏想像力，我就能滚回维吉尼亚去。
在燕京方面没有指示之前，拉里·金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自己別离开现在的岗位。
“请你问，教授。”
林燃身体前倾，双手交叉：“第一个问题，你相信外星人么？”
拉里·金呆住了，这是什么鬼问题。
“你在开玩笑吗？教授？就在此时此刻，外星人的无线电信號正像暴雨一样浇在地球表面：该死的外星围棋棋局正掛在每一个大国的实验室里，嘲笑著全人类的智商：全世界的报纸头条都在討论我们是不是动物园里的猴子。
更別提你自己，你以此为由，强行推动了战略收缩，像强盗一样从盟友口袋里敲诈了整整200亿美元的地球防御基金！
你拿著这笔天文数字的预算，坐在全世界最强大的航天中心里，然后一脸严肃地问我，一个负责读报纸和翻译电报的情报官相不相信外星人？
这就像是教皇坐在梵蒂冈的御座上，问一个本堂神父：你也觉得这世界上有神吗？”
拉里·金脑海中有无数个念头闪过。
如果回答信，那就是废话，显得毫无主见，像个只会读报纸的傻瓜。
如果回答不信，那就是质疑白宫的官方敘事，质疑那200亿美元的合法性，那是找死0
他必须给出一个答案，既要承认现实，又要表现得像个除了文件什么都不关心的官僚。
他不能表现出对外星文明本身的任何哲学兴趣或恐惧，他只能表现出对行政程序的关注。
拉里·金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吞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內心的荒谬感。
“局长先生，”拉里·金的声音乾巴巴的，“这这取决於相信的定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让自己听起来儘可能地乏味：“对於我这样一个在地下室里干了二十年的分析师来说，我不看星星，也不懂围棋。
我只看国务院的电报和局里的备忘录。
如果一份带有topsecret印章的文件放在我桌上，上面写著它们来了，那我就相信它们来了。
对我来说，外星人和苏俄的核潜艇没有区別，它们都是一种需要被归档、翻译、然后塞进文件柜里的行政麻烦。”
拉里·金內心为自己的回答鼓掌，这个回答简直完美。
林燃没有笑。
他依旧保持著刚才前倾的姿势，面无表情。
“行政麻烦。”林燃点头道，“很有趣的角度，也就是说，只要官方文件不承认，哪怕它们停在白宫草坪上，你也视而不见？”
“是的，教授。”拉里·金低下头，表现出唯唯诺诺的样子，“我的工作就是处理文件，不是处理现实。”
拉里·金心里暗自鬆了一口气。好极了，我表现得像个只会盲从程序的瞎子，快把我赶走吧。
“很好。”林燃淡淡地说道，紧接著拋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么，你相信超能力么？
“”
拉里·金心里的白眼已经翻到了头顶了。
又来了。
如果说上一个问题是在嘲弄现实，那这个问题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超能力？你是想问苏俄人是不是在搞心灵控制？还是想问我们有没有训练可以穿墙的特工？这里不应该是人类理性的巔峰殿堂嘛？”
“局长先生，”拉里·金摘下眼镜，拿出布慢慢擦拭，藉此掩饰自己眼中的荒谬，6
我不相信那些东西，我相信越战的泥潭，相信核威慑的平衡，相信每个月发到银行帐户里的薪水。至於超能力是漫画书里的东西，是给不想长大的孩子看的，不是给我们这种...”
他停顿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镜，自嘲地笑了笑：“不是给我们这种只关心退休金和痛风的中年公务员看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奇蹟，只有因果和预算。”
“没有奇蹟，只有因果和预算。”林燃重复了一遍，“非常务实的观点，在这个充斥著末日预言的时代，这种务实很难得。”
“最后一个问题，金先生。”
林燃的声音在大得过分的办公室里迴荡：“你觉得人类生存的基础是唯心的，是关於精神、信仰和灵魂的；还是唯物的，是关於物质、生理和肉体的？”
他骨子里当然是唯物主义者。但他绝不能表现出任何辩证唯物主义的哲学倾向。
他必须表现出一种庸俗唯物主义。
“唯心？精神？”拉里·金摇了摇头，“教授，恕我直言，那些都是吃饱了饭的人谈论的废话。”
他拍了拍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露出苦笑：“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人类生存的基础绝对是唯物的，是物质和肉体的。”
“因为精神再强大，也挡不住高血压让你的头痛得像要裂开；灵魂再高尚，血栓就能让你变成废人。
我们活著，首先是会呼吸、会痛、会衰老的肉体，然后才是別的。”
拉里·金看著林燃，眼神里全是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疲惫，“如果肉体坏了，如果不给我们提供氧气、水和抗生素，所谓的人类精神连一秒钟都撑不下去。所以我只关心我的肉体能不能舒服一点，至於灵魂那是牧师的事。”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燃看著拉里·金。
“很有趣的回答，真的很有趣。”
林燃看著拉里·金写满了平庸和世俗的脸，嘴角上扬，露出了面试开始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金先生，”林燃合上了那个从头到尾都没翻开过的文件夹，轻快地说道，“恭喜你，你入选了。”
听到这句话，拉里·金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拼命装死的猎物，结果猎人不但没走，反而高兴地把他拎了起来，说：“嘿，这只装得真像，就要它了！”
拉里·金僵在椅子上，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感谢领导错爱、但我能力有限的推托之词，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坐在办公桌后的林燃，看著拉里·金的表情，內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那三个问题压根就不是用来筛选人才的。
那不过是他从《龙族》第一章里，卡塞尔学院面试路明非时的台词，直接原封不动地拿来用了。
对於林燃来说，这纯粹是个恶趣味的过场。
不管拉里·金回答什么，林燃都会笑著说“恭喜你入选”。
因为名字早就內定好了，刚才这五分钟，不过是林燃为了欣赏一下这位王牌在极度高压下的演技表演罢了。
“去吧，”林燃挥了挥手，“我的秘书会带你去3號会议室。那里有你需要签署的保密协议和调令。”
拉里·金如同行尸走肉般站了起来，机械地道谢，然后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几乎虚脱。
完了。
彻底完了。
“这边请，金先生。”秘书面无表情地指引著方向。
拉里·金跟在后面脑海中有无数个念头闪过。
秘书推开了走廊尽头的双开门：“请进，其他入选者已经在里面了。”
其他入选者？
拉里·金愣了一下。
他硬著头皮，深吸一口气，走进了会议室。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再一次呆立当场，大脑瞬间宕机。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气氛尷尬而沉闷。
长桌旁坐著三个人，正大眼瞪小眼。
没错，之前面试的三人都已经提前到了。
看到拉里·金走进来，这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同病相怜的惊讶。
“拉里？你也过了？”唯一认识的审讯专家问道。
拉里·金眨了眨眼睛，內心满是茫然，难道不是特意选中我。
“怎么，”拉里·金指了指他们，又指了指自己，结结巴巴地问，“你们...都被选中了？”
“全选了。”东京站的威廉摊开手，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我也一样。”审讯专家闷声说道，“我以为我落选了。”
拉里·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著这满屋子的精英。
性格不同、背景不同、刚才的回答肯定也完全不同。
结果，所有人都通过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项目？”拉里·金喃喃自语，看著手中即將把他送往菲律宾的调令。
在这个充满了烟味的会议室里，看著这群同样一脸懵逼的精英，拉里·金意识到，事情从未在他的掌控中过。
不过好在他是去菲律宾，在那里寄信给香江，要更方便，受到的审核也要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