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入闕(四)(1/2)
第682章 入闕(四)
八月十四,已时初(早上九点),京师会同馆。
会同馆坐落於皇城东南侧,紧邻礼部与鸿臚寺官署,是大明接待四方来使、藩国贡臣的官方驛馆。
其建筑风格是典型的明代官式营造法式,青砖灰瓦,飞檐斗拱,规制严整而气象肃穆。
正门悬掛著“会同馆”黑底金字匾额,乃永乐年间翰林院某位学士亲笔题写,笔力道劲,透著天朝上国的威严。
院墙高深,朱漆大门终日紧闭,只在有贵使抵达时才洞开。
馆內布局井然,按“华夷之辨”与地理方位严格分区。
馆舍分南北两处,规模宏大。
北馆主要接待“北夷”使者,即蒙古、女真(后金)等北方藩属或部落,设正厅三间、左右厢房二十间、厨房五间、马厩十间,可容纳使者及隨从二百余人,建筑风格也更显粗獷,以適应北地使者习俗。
南馆则专司接待“南夷”及海外藩属使者,如朝鲜、琉球、安南、暹罗、苏禄、爪哇等,规模更大,规制更高。
正厅五间,宽明亮,左右厢房多达四十间,另有仓库三间专用於临时存放各藩贡品,译字生宿舍十间,供通晓番语的吏员居住。
南馆还设有专门的“礼宾堂”,用於举办欢迎宴会、进行覲见前的礼仪培训,装饰更为考究,梁栋间隱约可见彩绘。
自新洲使团进驻,整个南馆便几乎成了他们的专属下榻之所。
虽然入城的使团核心人员仅十余人,但根据崇禎皇帝特旨与內阁严諭要予以厚待,会同馆大使(正九品)、两名副使(从九品)以及数十名属吏、杂役,无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殷勤伺候,不敢有丝毫怠慢。
饮食、起居、用度,皆按最高规格供给,远超寻常藩国使臣待遇。
甚至,为“保护”新洲使团安全,京营特意调拨了一百余官兵,日夜於馆外巡逻守卫,明岗暗哨,戒备森严,唯恐出现半点岔子,惊扰了这些贵客。
在馆中安静休整三日后,这日上午,一场突如其来的高规格的拜访,让整个会同馆的气氛骤然绷紧。
內阁次辅、文渊阁大学士蒋德璟,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洪承畴,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倪元璐,以及鸿臚寺卿王鐸等四位朝廷重臣,联袂而至,亲临会同馆南馆,拜访新洲使团。
这阵仗,立时惊呆了会同馆上下所有官员属吏。
大使、副使率眾跪迎於馆门之外,头都不敢抬起,心中对新洲使团的敬畏与猜测,瞬间攀升至顶点。
须知,大明藩属眾多,每年入京朝贡、贺正旦、请封赏的使团不知凡几。
但通常,出面接待的不过是鸿臚寺的员外郎、主事等中低级官员。
只有朝鲜、安南等少数几个歷史悠久、关係紧密的重要藩国,才会有鸿臚寺卿(正四品)这个级別的主官出面接见,而且往往还是藩国使臣恭恭敬敬前往鸿臚寺官署“求见”。
至於六部尚书、尤其是入阁参预机务的大学士(阁臣),那是何等身份?
国之柱石,日理万机,根本不屑於、也绝不会自降身份,亲自跑到会同馆来“拜访”一个藩国使臣。
这在大明开国二百多年来,几乎闻所未闻。
一些在会同馆任职多年的老吏,更是心中翻腾。
犹记得在十多年前,这个“新洲藩国”第一次遣使来京,请求“归附朝贡”时,场面是何等的冷清?
彼时,不过是来了几个鸿臚寺和礼部的六七品主事、员外郎,趾高气扬地前来“教导”他们如何学习、演练覲见皇帝的繁琐礼仪。
那位新洲正使欲求见礼部尚书,花了不知多少金银財物,託了多少关係门路,才勉强被允准到礼部衙门侧厅,待了不到两刻钟,便被大宗伯给打发了。
整个使团硬是在朝廷被“凉”了近两个月,才被安排入宫,匆匆完成了覲见仪式。
没想到,时移世易,仅仅十几年光景,这个当初不起眼、甚至被许多官员私下讥为“海外暴发户”的新洲藩国,此番竟然受到朝廷如此破格隆重的礼遇。
不仅礼部尚书、鸿臚寺卿亲自来了,连近日来炙手可热的洪承畴、以及在內阁地位仅次於首辅的蒋德璟,都联袂来访。
这番传达的信號,再明显不过。
新洲,已绝非昔日吴下阿蒙,一个偏远且藉藉无名的海外番邦小国了。
他们所展现的实力和在此次京师危机中所起的关键作用,让大明朝廷不得不施以高度重视。
双方在“礼宾堂”分宾主落座,大明四位重臣坐於东侧主位,新洲使团负责人廖猛及其副手卢平秋等数人坐於西侧客位。
中间隔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上面摆放著官窑青花茶具,茶香裊裊,但气氛却丝毫不见轻鬆。
简单的寒暄与官样问候过后,谈话很快转入正题。
蒋德璟与洪承畴对视一眼,然后轻咳一声,开口说道,语气温和而带著试探:“尊使远渡重洋,率义师勤王,保漕粮,破流贼,退东虏,功在社稷,陛下闻之,甚为嘉慰。”
“朝廷感念贵邦忠义,特命我等前来,一则致谢,二则————亦想听听贵使此番来京,於覲见陛下之外,可有何期许,或需朝廷协助之处?”
这番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朝廷知道你们功劳大,准备厚赏,但在正式封赏前,我们想先摸摸你们的底,看看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別到时候在皇帝面前狮子大开口,弄得大家尷尬。
洪承畴、倪元璐、王鐸亦微微頷首,目光皆聚焦於廖猛身上。
廖猛今日未著军服,换了一身新洲样式的深色立领中山装,在一眾大明官员面前显得有些突兀和————怪异。
他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拱手道:“我谨代表新洲华夏共和国,感谢蒋阁老、洪阁老、倪部堂、李寺卿亲自前来慰问垂询。”
“我新洲虽处海外,然心向中华,与大明同气连枝。闻中原有难,朝廷危亡,岂敢坐视?至於此前一个月所建些许功劳,皆份內之事,不敢言功。陛下与朝廷厚爱,已令————
呃,外臣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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