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鹰落潘帕斯·他乡骤雨困孤鸿(1/2)
第490章 鹰落潘帕斯·他乡骤雨困孤鸿
场景:阿根廷萨尔塔省鋰盐滩项目现场-2002年2月12日(华国除夕夜)当地时间正午阿根廷高原的正午,阳光犹如熔化的白金,无遮无拦地倾泻在广家荒凉的鋰盐滩上。
盐层反射著刺眼的白光,蒸腾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阿塔卡马群山轮廓。
萨尔塔的空气乾燥得仿佛能吸走肺里的最后一丝湿气。
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办公室外,黎媛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蜷缩在一个相对阴凉的角落阴影里。
这里勉强能避开大部分灼人的光线和往来人员的视线,
她紧紧握著那部略显笨重的卫星电话,黑色的金属外壳在滚烫的温度下微微发烫。手心沁出的汗粘腻不堪。
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勇气,她有些颤抖的指尖终於按下了那串连接两万多公里外锦城家中的號码。
此刻正是国內吃年夜饭聚在一起守著电视机看春节联欢晚会的时候,而她却在两万公里之外的阿根廷项目上无法回家。
虽然钱很到位,但独属於华夏儿女的年的记忆,让她的胃很难受。
短暂的等待音在她听来无比漫长。
“嘟.嘟———
几声后,电话接通了。
“阿妈!”
黎媛的声音瞬间拔高,带著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夸张的明快,穿透了卫星信號的些微电流杂音,
“是我,媛媛!过年好呀!给您和阿爸拜年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疲惫但努力掩饰关切的声音,
“媛媛?哎哟,真的是你!这电话—·贵得很吧?你在那边——还好吗?吃饭没得?”
“好著呢!特別好!”
黎媛的声音清脆得像摇响的银铃,却又绷得紧紧的,
“您放心!萨尔塔这太阳虽然比咱们黔州辣多了,但我带了您给我缝的那顶遮阳帽,戴著呢,
可管用了!一点没晒黑!
吃得也好,团队有中餐厨师呢,顿顿有肉—
她语速飞快,像是怕被母亲听出什么端倪。
“那就好———那就好—你出门在外,要注意身体啊。”
母亲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坐在这个大平层的沙发上,她是百感交集。
一家子山里人,突然到了锦城生活,除了老伴去看门卫室看大门有点收入够日常吃用,其他娃娃的学费生活费只有大女儿解决,她也没什么底气去说什么。
“好呢!妈,这次项目奖金多得很,够弟弟妹妹们好好念书的了!学费生活费都包在我身上!
您在家里也別太省了,天气冷,该开空调就开,別心疼那点电费———“
黎媛的声音忽然硬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上眼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的声音更轻了,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將话题引向另一个女儿家的“大事”,
“媛媛啊—你过了年也22了公司那边有没有合適的同事?你一个人在外面,连个照顾的人都没”
黎媛心里猛地一抽,强压下喉咙的酸涩,故作轻鬆地打断母亲,
“哎呀阿妈!说啥子喃!我还小得很!还有两个月才22,事业才刚刚起步,忙都忙不完,哪里有时间想那些事情嘛!”
她的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透著一种年轻人独有的“事业心”和满不在乎。
“可是—”
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无力,
“我们家的担子都在你一个人身上我和你阿爸—拖累你了—”
那语气里的自责,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进黎媛最柔软的地方。
“阿妈!不许这么说!”
黎媛立刻截断母亲的话,语气是斩钉截铁的,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啥子拖累不拖累!你们生我养我,供我走出大山,是天底下最好的阿妈阿爸!是我心甘情愿的!
弟弟妹妹都那么爭气,考上初中、高中了,我这当姐姐的,就是要看著他们好好念书,有出息,
我自己的事嘛——不急!我还想在您和阿爸身边多待几年,好好孝敬你们呢!”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更快的语速,带著一种孩子气的、强作欢快的“蛮横”转移话题,
强行將对话拉入更具象、更现实的生活议题,
“哎呀!差点忘了说正事!您別光催我!阿爸的白內障手术您催著他去做了没?!
我腊月头就往你们存摺里打了专门的手术钱,你们去看看到了没?
华西医院我电话都问好了,那个专家19號有空,就这个月!我托人掛了號的,爸必须去哈!不能再拖了!
阿爸眼睛要紧,现在咱们家负担得起了!您要是说不听他,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轻微的吸气声,似乎没想到女儿这么细致,连號都掛好了,心头百感交集,
“哎我晓得咯我晓得咯钱到了,你放心你阿爸那个老顽固这回我一定押著他去!不让他再推三阻四黎媛母亲看了看身边脸色有些发青的老伴,咬了咬牙,继续说道,“媛媛,家里·—都还好,
就是以前的那些街坊....有些不好听的话,说你———“
自己女儿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美女,
现在做的事秘书.—又是这么年轻的老板的秘书.—
两口子觉得身下这真皮大沙发,很是有点烫。
黎媛的心臟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住。
她知道母亲欲言又止的是什么一一那些关於一个贫困人家的女儿突然翻身住上锦城核心区大平层的流言语,像毒蛇一样在阴暗处游弋。
她用力咬了下嘴唇內侧,指甲无意识地狼狠刮过电话冰凉的塑料外壳,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阿妈!”
她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甚至透出几分狠厉,
“您莫听那些閒言碎语!我们小吴总,那是好人!是顶天立地的企业家!
再说了,萌萌猪—就是我寢室里的刘蒙蒙啊,您见过的呀!她对我多好,您又不是没看见过!她是小吴总的女朋友!
你们现在住的房子,是萌萌猪卖给我的,后面我要用钱还给她,你们放心住!
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清清白白的,是凭自己的本事和技术吃饭!堂堂正正的!”
她深吸一口气,“以后谁再敢胡说八道,您就直接骂!別跟他们客气!”
短暂的沉默后,母亲在那边应了一声,声音里混杂著担忧、无奈和一丝被女儿强撑出来的底气感染的复杂情绪,
“哎哎—妈知道了—你自·要好好的.——
听到母亲语气中的敷衍,黎媛也是无奈了,但也让她有了结束这通情感汹涌电话的藉口,
“这些有的没的事您和阿爸別信,清者自清。
阿爸的眼晴,您一定记住了!看著日子快到了就带阿爸去!我这边——又有事情要忙了,领导喊我去开会。
您和阿爸在家好好的,替我给弟弟妹妹们压岁钱!先掛了阿妈!保重身体!”
她语速飞快,生怕再慢一秒,那股汹涌的情绪就会衝破她强自筑起的堤坝。
“哎·哎你自己·”母亲关切的话语还没说完“滴!”
黎媛像是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按下了掛断键。
通话戛然而止,只剩下卫星电话喻鸣的余音和一片令人室息的死寂。
她猛地扭过头,避开炙热的阳光,不想让任何人哪怕一丝余光捕捉到此刻的狼狈。
下一秒,蓄满眼眶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著她清瘦的脸颊无声滑落,滚烫得灼人。
她没有抽泣,只是死死咬著下唇,从口袋里摸出那本用於记录矿点数据的厚重笔记本,近乎粗暴地翻动著纸页,掀起一阵急促的风,对著自己的脸颊拼命地扇。
扇出的风带起她鬢角的碎发,却怎么也扇不干不断涌出的泪水。
高原阳光刺眼,泪水流经的地方,很快被热气舔干,留下微不可察的盐渍。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那份沉重的乡愁和对亲人境遇的无力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债主家的女儿没有软弱的资格。
心底有个冰冷的声音提醒著。
就在这时,她扇风的动作微微一顿。
目光的余光警见不远处。
韩毅站在离板房稍远一点、光禿禿的一片临时停车区的边缘。
他也刚刚掛断了电话,低著头,紧的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著手机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韩毅耳畔还残留著奶奶沙哑却努力显得轻鬆的声音。
“小毅...莫惦记家...药够吃,空调暖和的很...冰丫头今早还念叨哥哥挣大钱回来给她买.”
话音被一阵压抑的咳嗽打断,然后是妹妹韩冰抢过电话、带著少年人特有衝劲的声音,“哥!
我们贴对联了!隔壁黎叔帮咱们贴的!”
电话里传来手机靠近墙壁悉索的摩擦声和妹妹得意的笑声。
他哪里看得见?
只是,锦城,对於在山里跑野惯了的妹妹来说,何尝不是一个黄金笼?
奶奶的病像个无底洞他现在唯一確定的是,妹妹韩冰在恩公关照下至少能安稳读书一一这几乎是山里孩子改变命运唯一的独木桥。
掛了电话,掌心冰凉一片,方才压抑下的焦灼重新翻涌。
翻看刚才下意识在本子上划拉出的算式,国內护工的日薪是阿根廷本地工人周薪的两倍。
他烦躁地合上本子,目光茫然扫过项目外围。
几个裹著头巾、皮肤黑的当地原住民女人,隔著警戒铁丝网,正悄无声息地打量这片突然“
活”过来的白色荒漠。
她们的眼神麻木而空洞,仿佛对这外来者带来的喧囂毫无兴趣,只是习惯性地,在盐滩边缘搜寻著能果腹的、盐渍稀疏的苔蘚或草根。
黎媛迅速低下头,用笔记本在脸颊上狠狠按了几下,再抬头时,除了眼尾尚存的一抹微红,已不见泪痕。
她快速调整好呼吸,甚至对著小镜子似的屏幕整理了一下鬢髮,然后迈步朝著韩毅走了过去。
“小毅,”她走到韩毅身边,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甚至还带著一丝故作轻鬆的调侃,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幣递过去,
“擦擦汗吧,这鬼天气,不动弹也一身汗。你奶奶怎么样?”
韩毅似乎刚从某种沉重的思绪中被拽回现实,看到递到面前的纸巾,再听到那个略显古怪的亲暱称呼“小毅”,紧绷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他接过纸巾,確实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低声道:“谢谢——姐。奶奶情况还行。”
那未尽之言里的担忧,沉沉地压在两人心间。
避开了人头攒动的项目食堂,韩毅和黎媛默契地走到一处由几块巨大矿渣堆叠出的、勉强有点阴凉的后墙边。
这里安静一些,能避开大部分目光。
两人各自打开自己的铝製饭盒。
饭盒里的內容印证著阿根廷此刻深陷的经济泥潭一一再庞大的投资项目也无法完全抹平物资紧缺的现实。项目食堂只能提供最基本的伙食保障。
韩毅和黎媛的饭盒里如出一辙:
水煮到褪色的西葫芦块,和因为配给量限制、燉得过於软烂稀薄、几乎不见肉星却强行顶著“牛肉土豆胡萝卜”名头的菜糊糊(主要成分依然是土豆和胡萝卜)。
唯一真正实在的,是当地主粮、分量十足的粗蠣玉米饼,顶饿耐储存,是营地主食。
唯一的不同,是黎媛那盒饭的一角,被一小团保鲜膜精心包裹的猩红宝物一一她的家乡辣酱。
那顏色油亮、凝实、红得像是浓缩了黔北山川的烈日,是她从万里之外、在行李箱夹层里精心护送到这片白茫茫盐滩的念想和底气。
“喏,尝尝?”
黎媛小心翼翼地解开保鲜膜,用筷子尖极富仪式感地挑出一小抹珍贵的猩红。
她动作轻柔,似乎怕浪费一滴家乡的味道,然后將这一小撮辣酱,珍而重之地夹到了韩毅饭盒里那块烤得有点焦硬的玉米饼上。
韩毅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在这陌生的国度,一份来自“西南老家”的食物,瞬间拉近了距离。
他用力点点头,带著几分对家乡味道的怀念和好奇,拿起那块涂了红油的玉米饼,张大嘴便咬了下去!
下一瞬!
“咳!咳咳咳!一一!!!
一股毫无徵兆、没有任何缓衝过渡、纯粹又暴烈的灼热感如同火山熔岩般轰然在他口腔內爆炸开来!
那辣味极其纯粹、直接、野蛮!
它不像四川的麻辣那样有层次、有椒的麻香做缓衝,也不像常见的香辣那样带著油脂的醇厚。
它就是纯辣!
是那种仿佛瞬间点著了口腔黏膜、顺著神经直衝天灵盖的物理级灼烧感!
没有迁回,没有铺垫,开门见山,一击致命!
韩毅猝不及防,整个身体猛地弓成一只虾米,剧烈地咳嗽起来!
辣味呛得他鼻涕眼泪直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黎媛被他这反应惊得愣了一秒,隨即一“噗!”
没忍住,她一下子笑出声来高原枯燥紧绷的日子里,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小石子,溅起了令人轻鬆的水。
“啊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一边笑著一边忙不迭地把自己那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不能吃纯辣?喷喷,你们四川娃儿这点辣都不行?”
这句带著浓浓调侃的“你们四川娃儿”,和那副“你不行啊”的玩味表情,立刻点中了西南人饮食交流里特有的“鄙视链”g点!
韩毅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瓶,冰冷的水流稍稍冲淡了口腔里那场灼热的灾难现场。
他喘著粗气,用手背抹去被辣出的眼泪,通红的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窘迫:
“小黎姐—你饶了我吧—你们黔州的辣.是纯辣椒精变的吗?”
他指了指自己余痛未消的喉咙,“我们川里的辣..它.它是讲道理的呀!麻辣鲜香有滋有味!你们这这完全是化学武器攻击!太太霸道了!”
这就是西南f4(四川、重庆、云南、贵州)心照不宣的“辣度比拼”梗:
四川/重庆总以“麻辣正统”自居,觉得云贵两地的辣太“愣头青”,缺乏韵味:
而云贵人民则自豪於自家辣的纯粹、爽直,暗讽川渝的辣是“架子”。
黎媛一听这控诉,非但不羞愧,反而露出属於贵州“辣妹子”特有的小得意和较劲劲儿,
“喊~不懂了吧!这叫原汤化原食!在我们黔州,要的就是这股子直衝脑门的纯粹劲儿!连点真火气都受不了?那还是得跟我们黔州人好好练练!”
带著小小的挑畔和自豪,她用筷子尖优雅地挑了点上自己玉米饼上的红酱,小小咬了一口,表情享受又淡定,仿佛刚才被韩毅吞下去的真是某种美味甘露。
韩毅看著黎媛那副泰然自若的“表演”,再想想自己刚才狼狐不堪的样子,无奈摇头苦笑,对著饭盒里那片留下“红色战场”的玉米饼有些犯忧。
喉管深处被“黔辣”灼伤的余痛尚未消散,舌尖残留著原始的、毫不妥协的疼痛感。
“真不是装的..”
韩毅又灌了一口冰水,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沙哑,
“小黎姐,你这酱里怕不是加了提炼过的辣椒素晶体吧?纯粹得让人想敬礼—“
黎媛“哼”了一声,宝贝似的重新裹好那点红酱,嘴角却藏不住一丝解气的笑意,
“省著点挖苦吧,大专家,这救命稻草拢共也就这点儿了。你以为这里是国內菜市场啊?
新鲜二荆条?本地辣椒?”
她撇撇嘴,用筷子点了点食堂方向,
“喏,只有那种皮厚肉柴、光有顏色不冒香气的本地“甜椒”,还有那点辣味全靠盐巴醃出来的小青椒。
这里的本地人穷得连牛肉都吃不起,香料?做梦吧!
一撮椒都能换半袋子玉米饼了!”
韩毅闻言一证,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胃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寡淡空虚一一那所谓的“牛肉菜糊糊”里,不仅没肉味,连盐味都透著一股匱乏的吝嗇,全靠土豆胡萝卜撑门面。
这片蕴藏著財富的盐滩,连最日常的味蕾都显得如此贫瘠和苛刻。
但心里那点因异国他乡和繁重工作带来的孤寂感,却在这夹杂著辣味和笑声的西南老乡“掐架”中,悄悄地淡去了一点。
那点来自家乡的红油,终究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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