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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5章 体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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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5章 体面

李学武没能协调到红星一號,但买到了从奉城飞羊城的飞机票。

这得益於胡可的帮忙,从奉城飞羊城的机票可不是那么好买的。

或者这么说,这个年代去哪的飞机票都很难买,飞机票不对外出售。

如果不是情况特殊,他如何都不会放下钢城的工作,动用工作关係购买这三张机票。

没错,只有三张机票。

早晨他同父亲通了电话,討论的结果是父亲不去羊城,三叔没了的这件事必须对老太太进行保密。

这个年代书信是唯一便捷的通讯渠道,电报也好,电话也好,不是谁都能用的,至少老太太想不到给远在羊城的儿子掛电话来疏解思念。

至於说书信,李学武同父亲有的是办法来解决。

六十多岁,对於后世来说算不上高龄,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不容易。

老太太是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身体远远谈不到有多么的健康。

年轻尚且能承受丧夫之痛,年老未必能承受丧子之痛。

况且站在李学武的角度讲,父亲也不再年轻,难忍失去同胞之苦。

所以,李学武代表长房同二叔和李学力一起远赴羊城奔丧。

先乘坐火车抵达奉城,再由早就等在这里的机械厂汽车送他们去奉城机场,乘坐中午的客机飞往羊城。

这条航班一周也才飞一次,如果没有胡可的帮忙,他能搞定自己的机票,却没办法让二叔爷俩上飞机。

不仅仅他是措手不及,二叔早晨也是连打了几通电话,除了要跟单位请假,还得跟家里解释清楚。

飞机落地羊城已经是晚上六点,来接他们的是红钢集团羊城办事处的负责人,他带来了两台车。

不用想计程车的事,不是坐不起,而是不给用。

他需要一台车,所以办事处送来了一台羚羊二代,他没解释因为何故来羊城,负责人也没打听。

都是心思通透之人,否则也不会被安排来羊城做事,简单沟通过后,便將满油的车交给了他。

“为啥没人来接咱们?”李学力看著二哥忙前忙后,不免有些不满地抱怨道:“咱们就不算家属了吗?”

“说什么话呢你——”李敢皱眉瞪了他一眼。

“本来就是嘛。”李学力依旧有些不服气地说道:“我不是埋怨三婶,我是说三叔的单位。”

他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坐上驾驶位的二哥,道:“学函一定说了咱们南下的消息,他们应该问一问。”

“哪怕不方便安排飞机或者火车,接站也不接吗?”

“別废话了。”李敢看了侄子一眼,见他也是皱眉,便拍了拍儿子的胳膊,道:“记住了,咱们是为了你三叔来的。”

李学力又小声嘟囔了几句,这才將注意力放在了窗外。

6月的羊城自然比北国更有韵味,可爷仨都没有欣赏南国风光的兴趣,驱车一路疾驰,直奔三叔家。

要说这个年代交通不便,沟通不便,要不是李学武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都不一定知道亲戚家在哪。

李敢父子都没有来过这边,知道通讯地址,但却从未踏足过这片土地,有的时候不仅仅是一张车票的距离,还有生与死。

路上,三人都有些沉默,还是李学力胡思乱想,突然问了一句要不要买纸钱,这才打破了车內的沉闷。

二叔终究不懂这边的习俗和情况,看向了开车的侄子。

“不买,也不许提这件事。”

李学武提醒他们道:“三叔是因公牺牲,一切后事无论简繁都由组织和三婶、学函沟通决定,咱们不宜多嘴。”

他扭头看向二叔讲道:“咱们来送三叔一程,同时商量好他身后是落在此地,还是回祖坟。”

“这——”李敢皱眉问道:“不能落在祖坟吗?”

“组织上会尊重家属意愿,叶落归根的道理谁都懂。”李学武缓缓点头,看著前面解释道:“还是要问三婶和学函的意见。”

李敢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微微皱眉,没再开口。

倒是李学力年轻,没听懂他的意思,依旧在说著回祖坟和不回祖坟的区別,以及会不会影响子女享受的待遇。

李学函今年刚满十九岁,在李学武看来就是个孩子,虽然他已经入伍两年,但难掩年轻人的幼稚与茫然。

家庭突遭变故,做主的可能是三婶。

这就涉及到兄弟分家后的家庭关係了,如果三婶需要他们帮忙,那他们就是去帮忙的,如果三婶不需要,他们就只是来送三叔最后一程的,仅代表近亲,不能做决定的那种。

这种关係是不是很熟悉?

没错,在法律上有关於財產也是这样定义的,夫妻双方都是彼此的第一继承人,其次才是子女。

李学武刚刚的那些话是在提醒二叔见机行事,不要將问题搞得复杂了。

也就是说,他们来羊城能不能为三叔做点什么,还得看三婶的意愿。

这种复杂的关係在生活中並不少见,有人说父亲去世后年幼的自己从没得到过叔伯的照顾和扶持,都是舅舅帮忙。

也有的人说舅舅对自己一般,父亲走后母亲不管自己,终究是得叔伯抚养和照顾长大成人。

其实舅舅姨母也好,叔伯姑姑也罢,在个体关係中都有亲疏远近,你感官上的好与不好。

这是站在当事人的角度上来看,转移站位,就不难理解叔伯兄弟在面临这种难题时该做出如何选择了。

女人在失去丈夫的第一时间,能想到的便是娘家哥兄弟,这也让叔伯落在了尷尬的位置。

进一步不討好,退一步不得好,进退两难。

也正是因为这种矛盾的心理,才会在以后的生活中逐渐疏远,甚至是反目成仇。

所以,李敢很快便能理解侄子的话,也在重新考量他来羊城的目的和行为。

人到中年,他失去的是一个兄弟,但弟妹失去的是一个家庭,这是两种心態。

说起来,他也不免感慨,侄子学武能走到今天绝对不是运气,在面对问题时总能冷静地思考。

尤其是这次的南下,他终於看出了儿子与侄子之间的差距。

***

“到了。”李学武將汽车停在了家属院门口,下车同保卫沟通了身份。

对方听说是来奔丧的,已经知道他们是谁家的亲戚了,再看见他的工作证更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仔细看过,对比之后才郑重地交还了证件,敬礼放行。

汽车开进家属院,这里还是前几年的样子,只不过再没有三叔下楼迎接他的身影。

“您是——您找谁啊?”

李学武敲了门,却没有应声,刚想转身去问,却见对门的房门打开,一位中年妇女探出头询问。

“张姨,我是李学武。”

他在这里住过,自然认识这栋楼里的邻居,只是多年不见,对方並没有认出他而已。

而在报出姓名后,对方不免讶然,打量了他几眼,这才感慨道:“小李你这变化也太大了,你这脸……”

“张姨,我三叔家……”

李学武看了看手上的时间,有些急切地问道:“您能告诉我我,我三叔现在停在哪了吗?”

“哦哦,对不起啊。”中年妇女歉意地点点头,说道:“你三叔下午转去了殯仪馆,你三婶和李学函应该也在那边。”

她面有戚容地解释道:“我们家你刘叔下午也过去了,晚上这会儿他们应该都在,都是老战友,你节哀啊。”

“谢谢张姨。”李学武问好了殯仪馆的地址,也没多囉嗦,带著二叔两人便快步下了楼。

“凌晨来电话的时候还在医院,这会儿便去了殯仪馆?”

二叔有些不解,在上车前皱眉问了一句,李学武也是拧著眉头,並没有说什么。

他对这边的道路还算熟悉,但绝没去过殯仪馆的方向,尤其是晚上这会儿,好一阵才找到位置。

少有车辆是在这个时间来火葬场的,所以大院里通往火化车间的路上,冰冷昏暗的路灯下不见一个人影。

拐过一道路口,没了道路两旁松柏的遮掩,这才看见一排二层楼房亮著灯火,门口有人影晃动,台阶下还停著几台汽车。

“是那边吗?”李学力到底年轻,有些畏惧这里阴森的气氛,胆怯地问道:“要不下去问问?”

“就两处楼房,一处是火化车间连著办公区,另一处只能是殯仪馆了。”

李学武紧著声音解释道:“看看门口的汽车,应该是三叔他们单位的。”

他將汽车靠近停了,下车前却叮嘱小弟,照顾好他爸。

“我没事。”李敢沙哑著声音回了一句,下车时却踉蹌著差点摔倒,幸好有李学武的提醒,李学力才伸手搀扶住他。

“爸——”李学力也是嚇了一跳,心惊之下,声音都有些颤抖。

“没事,进去吧。”李敢攥了攥儿子的手,艰难地迈步上了台阶,跟在侄子的后面进了大厅。

没用李学武打听,他已经在右手边告別厅拐角处见到了三婶。

只不过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怒火中烧,跟进来的二叔两人见此也是愣在当场,却见是三婶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这人绝不是三婶的哥兄弟,因为李学武知道三婶是独生子女,为此三叔还承担了赡养岳父母的责任。

“呀——”

或许是他们出现的太突然,三婶洪敏甚至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好几秒钟才脱离了对方的怀抱。

“二……二哥……学武……”

洪敏颤抖的声音,让她看起来是那么的慌乱,甚至来不及整理散落在耳边的头髮。

“你嘛了个比的——”

李学力可不是个好脾气的,別看他在李学武面前跟个小绵羊似的,但在家跟前也是个霸道的主。

你想吧,东北孩子,爹妈都有点能力,从小跟林业里那些大老粗打交道,看见这一幕不红眼才怪了。

他本能地就要往前冲,却被李学武一把拉住了胳膊,使劲甩了回去。

这个时候李敢也拉了儿子一把,算是拦住了李学力。

不过这一声怒吼算是彻底打破了彼此之间的僵局,也让拐角处的两人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这声骂是针对谁的不用管,反正两人都有愧,不敢还口。

李学武咬著牙,冷冷地盯了三婶一眼,大步向告別厅走去。

“学武——学武——”洪敏急了,半路拦住他,拉著他的胳膊急切地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鬆开——”李学武一抡胳膊,不留情面地將她甩开,却还是那个男人从后面搀扶住了她。

“草擬吗的你等著啊。”

李学力跟著父亲往里面走,路过他们的时候更是放了狠话,隨即便被父亲伸手推了一把,却也没阻挡他愤怒的眼神。

“二哥……”洪敏的招呼没能得到李敢的回应,那瞥向她的目光里带著冰冷的恨意,就像对待林子里的畜生一般。

告別厅里没几个人,李学武一进来便见李学函蹲在墙角,像是失去了最后庇护的小兽,眼神空洞。

三叔就躺在冰棺里,身上是一件崭新的制服,他用生命挣来了这份荣誉,却没能维持住最后的体面。

“学函?学函——”

李学武先是走到冰棺前仔细看了三叔的遗容,脸色雪白,虽有遮掩,但也能从胸口塌陷的位置看出他生前遭受了什么。

“小同——小同啊——”

走进来的李敢再也忍不住,踉蹌著扑倒了冰棺上,痛苦出声,失弟之痛,溢於言表。

李学力红著眼眶,夹杂著恨意和悲伤,搀扶著父亲站在冰棺一侧,咬著牙,像是要隨时爆发一般。

李学武转身走到墙角叫了几声,李学函这才反应过来,麻木地看向他,还一会儿才迟疑地问道:“二哥?”

李学武没说什么,伸手將他拉了起来,一把抱住。

“二哥……二哥——”李学函的声音愈加悽厉,呼喊声也愈加急迫,好像做了噩梦一般无助,伏在他的肩头大声哭了起来。

这几天的悲痛,在见到哥哥时再也忍不住,就像小时候受欺负向他抱委屈一般,哭的是那么伤心,那么无助。

李学武紧紧地搂住他,轻轻拍著他的后背,眼泪也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二哥啊——我爸没了——”

同凌晨电话里一般无二,李学函六神无主地话语重复著让他悲痛欲绝的消息,这一刻完全释放了出来。

留在这里的是三叔单位上负责抚恤工作的干部,初见门口闯进来的三人还愣了一下,见他去冰棺旁探查还要过来询问。

但见隨后进来的中年悲痛呼喊,这才止住了脚步,知道这是李同老家来人了,看年纪就知道是兄弟子侄。

李学函哭了好一阵才熄了声音,不是不哭了,而是没了力气,也没了心气。

“你弟弟一整天没吃饭了。”

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男人走了过来,打量了李学武一眼,问道:“你是李学武吧?”

“赵叔,是我。”李学武將弟弟搀扶到了木製长椅上,吸了吸鼻子抹了眼泪说道:“谢谢您能来照顾我弟弟。”

“这话说的——”赵姓干部故作不满地说了一句,隨后又和善地问道:“这么远,咋来的?我还跟学函问你们什么时候到,好去接你们呢。”

“坐飞机过来的。”李学武微微点头客气道:“谢谢赵叔,我单位在这边有办事处,给我送了一台车到机场。”

“哦——”赵姓干部缓缓点头,道:“你看这事办的,学函就说给你们打了电话,却没说你们什么时候来,真是抱歉啊。”

“不用。”李学武深呼吸了一口气,看著他问道:“赵叔,您告诉我,我三叔到底是怎么没的。”

“这——”赵姓干部看了一眼摊在长椅上的李学函,皱眉问道:“学函没有告诉你吗?”

“他这个样子您也看见了。”

李学武也是皱起眉头,严肃地问道:“如果不方便的话,您能不能告诉我,我三叔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学武——”身后突然传来了三婶颤抖的声音,李学武回头,却见她用哀求的眼神看著自己。

可他的目光里早就没有了亲情,有的只是追究到底的决心。

“来,你过来。”赵姓干部见他们亲戚之间如此也是愣了愣,隨即伸手轻轻拍了李学武的胳膊,示意了门口方向。

李学武阴冷地盯了三婶一眼,隨著对方来到门口。

“我可以明確地告诉你,你三叔是因公牺牲的。”

赵姓干部就是处理后事的负责人,在以往的工作中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但今天要面对的人比较特殊。

之所以主动来搭话李学武,是因为他同李同的关係还算可以,否则李学武也不会认识他。

李同私下里没少夸讚自己的这个侄子,当初的淘小子,现在的大人物,所以他很清楚李学武的身份。

当然了,他这么正式的回答,也是认识到有李学武这样的侄子,在对李同牺牲表示怀疑时代表了什么。

一旦李学武正式提出质疑,甚至是向相关部门提出审查,尷尬的还是他。

他当然不怕上面的过问,他是怕领导责备他没有做好家属工作,没有解释清楚,这才是他工作上的失误。

“如果你对你三叔的牺牲有任何疑问,可以跟我去单位,你作为家属,有权利知晓他牺牲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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